書房裡的光只亮了檯燈。
暖黃色的光暈,照在周懸握著手機的手指上。
他站在書櫃前,背對著客廳。
電話那頭,勐臘縣醫院的楊醫生喘著氣,西南口音又急又重。
「周主任,您還在聽嗎?」
「三例!我們這兒突然來了三例,全是年輕人,症狀一模一樣!」
周懸的聲音很平。
「先別慌,把患者最異常的生化指標報給我。」
「肝功能全部爆表!」
「谷丙轉氨酶最高那個,一千八百多,穀草也破了千。」
「膽紅素直線上升,凝血時間延長到四十五秒。」
「我們按急性肝衰竭處理,保肝、降酶、輸血漿,根本沒用!」
「今天早上又收了一個,症狀跟前兩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客廳方向,傳來沈初夏輕聲的詢問。
「誰啊?」
周懸用口型回了句「醫院」,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話上。
「楊醫生,你剛才說,症狀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對!都是突發的。」
「先是乏力、厭食,然後黃疸,三五天內就進展到肝性腦病。」
「我們請了州醫院的專家遠程會診,排除了A肝、B肝、C肝、戊肝,也排除了藥物性和酒精性肝損傷。」
「完全沒頭緒!」
周懸拉開抽屜,指尖碰到鐵皮盒冰涼的鎖面,但他沒有打開。
「肝穿刺做了嗎?」
「做了,前兩例做的,病理報告今天剛出來。」
楊醫生吸了口氣。
「寫的是廣泛橋接壞死,匯管區淋巴細胞浸潤,毛細膽管內膽汁淤積。」
「周主任,這描述我看著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篇文獻里見過。」
周懸的拇指在抽屜邊緣用力按了一下。
橋接壞死,淋巴細胞浸潤,膽汁淤積。
二十三頁的手稿,第七頁的批註,還有今天早上收到的疾控通報附件。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合得嚴絲合縫。
周懸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楊醫生,第一,立刻隔離這三例患者,所有排泄物和嘔吐物,按最高危生物廢物處理。」
「第二,立刻封存他們發病前一周的所有飲食記錄、飲水來源、以及接觸過的動植物。」
「第三,抽血樣,每例至少十管,全部凍存,我會告訴你送檢方向。」
楊醫生愣住了。
「您……您知道這是什麼?」
「還不確定,但你描述的病理特徵,我見過。」
周懸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沈初夏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一條毯子,正準備給他披上。
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楊醫生,你們那裡最近一個月,有沒有來過外地人?或者本地人去過境外?」
「邊境嘛,人員流動大,但這幾個患者都是本地人,沒出過境。」
楊醫生頓了頓。
「等等,第一個患者,那個二十歲的,他上個月去過鄰省打工,半個月前剛回來,說是去一個果園摘水果。」
「哪個果園?具體位置知道嗎?」
「他爸媽說不清楚,只知道是邊境那邊的山裡。」
「周主任,這跟果園有關係?」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周懸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此時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楊醫生,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拿筆記好。」
「您說!」
「讓你們檢驗科,用患者血清樣本做一項特殊的代謝組學篩查。」
「不要查常規肝毒性指標,查膽汁酸譜,重點看甘氨鵝脫氧膽酸和牛磺鵝脫氧膽酸的比值。」
「如果比值異常升高,再加做一項,血漿中PHAS原型化合物的免疫親和層析檢測。」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楊醫生邊記邊重複。
「甘氨鵝脫氧膽酸和牛磺鵝脫氧膽酸的比值……免疫親和層析檢測……」
「周主任,後面那個檢測,我們實驗室沒設備啊!」
「設備清單我發你,你們州級實驗室應該能做。」
「如果州里也沒有,樣本凍存好,我安排人去取。」
「周主任,您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病嗎?我們總不能跟患者家屬說不知道吧!」
周懸走到陽台門邊。
夜風從紗窗縫隙鑽進來,帶著四月夜晚的涼意。
遠處城市的燈火稀疏,清河二院的住院樓還亮著幾排窗戶。
「楊醫生,你還記得2015年到2018年之間,國內幾家醫藥公司聯合研發的一種新型抗病毒輔助藥劑嗎?」
「項目代號三個字母,P開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楊醫生的聲音開始發緊。
「PHAS?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當時新聞報導過,說臨床試驗效果很好,但後來突然就沒消息了。」
「我記得,好像是出了事故?」
「不是事故。」
周懸盯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
「是數據造假。」
「藥物本身的代謝產物具有強肝毒性,但臨床前期報告被篡改了。」
「真正的毒理數據,被一份原始手稿記錄了下來。」
「您的意思是,這幾個患者,可能接觸到了那種早就該被禁用的東西?」
「如果代謝組學篩查結果符合我的推測,那麼,是的。」
周懸頓了頓。
「而且,這不是簡單的誤接觸。」
「三例患者,短時間內,不同地點,相同症狀,相同的病理特徵。」
「這不是意外,楊醫生,這是暴露。」
楊醫生的呼吸聲粗重起來。
「周主任,那我們該怎麼辦?縣醫院的條件您是知道的!」
「先穩住患者,維持肝功能。」
「我這邊聯繫人,最快明天下午,會有人帶著檢測試劑和設備到你們醫院。」
「你留一個聯繫方式,我讓對方直接聯繫你。」
「好!好!」
楊醫生迅速報了一串手機號。
「周主任,謝謝您!真的謝謝!」
「別謝太早。」
周懸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如果真是我懷疑的那種東西,患者就算撐過急性期,肝臟也可能留下不可逆損傷。」
「你們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另外,這件事暫時不要上報,等樣本檢測結果出來再說。」
「為什麼不上報?」
「因為如果上報了,來的就不是援助小組,而是封鎖令和調查組。」
「在沒弄清楚污染源之前,封鎖邊境口岸、關停所有相關區域,你們縣今年的經濟指標就別想完成了。」
周懸停頓了一秒。
「你想讓楊縣長在大會上被點名批評?」
楊醫生沉默了。
邊境小縣,經濟命脈就在邊貿和旅遊。
一旦傳出不明傳染病的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我明白了。」
楊醫生的聲音低沉下去。
「周主任,那我們,就當普通肝病治?」
「對,對外就是病毒性肝炎,但該做的檢測一項不能少。」
周懸重新拉開書房門,走進去,反手將門掩上。
「結果出來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任何時候都可以。」
「是!」
通話結束了。
周懸盯著手機屏幕暗下去,然後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姓名的號碼。
他編輯了一條簡訊。
「勐臘縣醫院,三例疑似病例,病理特徵與『老物件』高度吻合。」
「需要快速檢測試劑和可攜式質譜儀,明天下午前到,聯繫人楊醫生。」
發送。
他放下手機,靠在書椅上。
書房裡很靜,能聽見客廳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
沈初夏應該在看午夜檔的重播劇。
抽屜里的鐵皮盒安靜地鎖著。
U盤,存儲卡,手稿。
現在,加上雲南邊境的三例患者。
八年前的幽靈沒有消失,它換了種方式,從邊境的叢林裡爬了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
是那個北京號碼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知。」
周懸鎖上手機,走出書房。
沈初夏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腿上搭著那條毯子。
電視屏幕上是購物GG,聲音很小。
他彎腰撿起滑到地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
沈初夏動了一下,沒醒。
周懸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剛才通話時那種冰冷、專業的語氣,已經完全從臉上褪去。
現在他只是個站在自家客廳里,看著妻子睡覺的丈夫。
他輕手輕腳地把毯子給她蓋好,然後走進臥室。
小果睡得正香,缺了一撮的劉海在枕頭上支棱著。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床頭柜上放著她白天畫的全家福蠟筆畫,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大樹和房子。
他拿起畫看了兩秒,又輕輕放回原處。
手機在書房方向又震了一次。
周懸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可能是什麼。
可能是蕭明哲發來的行政請示,可能是鄭學禮的深夜問候,也可能是更棘手的壞消息。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只是周懸,是小果的爸爸,是沈初夏的丈夫。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
黑暗中,那些數字和病理描述卻在腦海里翻騰。
一千八百的轉氨酶,橋接壞死,淋巴細胞浸潤,毛細膽管淤積。
二十三頁的手稿,第七頁的鉛筆批註。
還有霍臨川留在波士頓的印記,HL。
還有陳遠舟在北京被約談時聽到的那句話。
「他拒絕簽字,是因為數據造假,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現在,答案的一部分,正躺在雲南邊境的縣醫院裡,躺在三個年輕人的肝臟里。
周懸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臥室門縫裡漏進一絲光。
那是書房方向,可能是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
他翻了個身,面朝小果的方向。
女兒的呼吸均勻綿長,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明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他要打電話聯繫人,要安排檢測試劑的配送,要計算樣本運輸的時間。
他還要編造一個合理的理由,向鄭學禮解釋自己為什麼要臨時請假去雲南。
還有那個即將到來的援助小組。
它由誰組成?攜帶什麼裝備?背後的指令來自哪裡?
這一切,在剛才那通電話里,都藏在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里。
周懸的手在被子下面輕輕握成拳,又慢慢鬆開。
他告訴自己,天亮之前,什麼都不用想。
天亮之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保護好這個家,保護好這家醫院,保護好那三個還不知道自己接觸過什麼的年輕患者。
還有,查清楚八年前被埋進地下的東西,到底是怎麼從邊境的土裡鑽出來的。
……
書房裡的手機,第三次震動了。
周懸這次睜開了眼。
他躺了十秒,然後輕輕起身,赤腳踩上地板,走了出去。
屏幕在黑暗中發著幽白的光。
來電顯示不是蕭明哲,也不是北京的號碼。
還是雲南西雙版納。
楊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壓抑的顫抖。
「周主任,又來一個。」
「第四個了。」
「而且這次,患者的職業是,邊境檢疫站的巡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