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性?」
周懸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
蕭明哲點頭,嘴唇發乾。
「剛出的結果,疾控實驗室覆核確認的。」
走廊里走動的幾個人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趙鐵柱手裡拎著一箱口罩,站在庫房門口沒動。
消息落進空氣里,走廊更冷了。
年輕護士小陳攥著護理記錄單,手指關節發白。
「她昨天還好好的,就是有點咳嗽。」
周懸打斷她,看向蕭明哲。
「她現在的體溫多少?血氧?生命體徵監測頻率加到每小時一次,數據直接發到我手機上。」
「明白。」
「她住的隔離室,通風系統是獨立管道還是和其他區域共用?」
蕭明哲愣了一下。
「我去查。」
「現在就去,查清楚了回話。」
周懸語氣緊繃。
蕭明哲轉身跑向設備間。
許嘉音從留觀室走過來,手裡拿著聽診器。
她看了看小陳慘白的臉,又看向周懸。
「老師,如果林護士長是陽性,意味著病毒在內部已經傳播了。和她接觸過的人,都可能被感染。」
趙鐵柱把箱子放在地上。
「包括我們。昨天我給她遞過換藥盤,她沒戴手套就接了。」
周懸走到分診台後面,手指敲了敲桌面。
「把過去四十八小時,和林小雅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列一個名單出來。」
小陳聲音發軟。
「名單上的人怎麼辦?都要隔離嗎?可隔離室只有一間。」
「先列名單。」
周懸看著她。
「名單上的人,從現在開始單人間留觀,不許串崗,不許聚集,吃飯睡覺都在負責的區域解決。」
小陳帶著哭腔。
「急診科哪有那麼多單間?」
「搶救室清出來了,半污染區還有兩間空病房。」
許嘉音飛快盤算。
「加上隔離室,一共四個獨立空間。如果名單超過四個人,就只能兩人一間,做好物理隔斷。」
趙鐵柱沉著臉。
「名單上至少有八個。昨天下午交接班,護士站擠了一堆人,林護士長在那講注意事項,我們都圍著聽。」
「那就按風險等級分。」
周懸分配任務。
「直接接觸的單獨隔,間接接觸的兩人一間,保持兩米以上距離,睡覺時頭腳錯開。」
小陳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昨天幫林護士長整理了抽屜,她咳嗽的時候,我離她不到一米。」
周懸沒有多看她。
「你先測個體溫,去二號空病房待著,等通知。許嘉音,你負責協調病房分配,現在就去辦。趙鐵柱,你去把用過的聽診器、血壓計、體溫槍收回,酒精擦拭後單獨封存。」
趙鐵柱有些猶豫。
「那外面的病人怎麼辦?留觀區還有七八個普通患者,要是知道我們內部感染了,會不會鬧?」
「先瞞著。」
周懸面無表情。
「就說林護士長是重感冒,需要休息。對外統一口徑,誰也不許說漏嘴。」
「可紙包不住火。」
「能瞞多久瞞多久,先把內部穩住,再去管外面。」
蕭明哲跑了回來,額頭上都是汗。
「老師,查清楚了,是獨立管道。隔離室的排風系統直接通到樓外,不和其他區域共用。」
周懸點頭。
「那間隔離室從現在開始就是標準的傳染病隔離病房。進去的人必須穿全套防護,出來嚴格消毒。」
「明白。」
周懸環顧四周。
大廳里,幾個滯留的患者縮在走廊角落,不安地望著這邊。
電話機安靜地擱在護士站,座機信號早就斷了。
空氣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四周很安靜。
「蕭明哲,趙鐵柱,許嘉音,跟我進辦公室。」
周懸轉身往裡走。
……
辦公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趙鐵柱靠在文件柜上,蕭明哲坐在椅子邊緣,許嘉音抱著胳膊站在窗邊。
「情況很糟。」
周懸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空的保溫杯,又放下。
「但還沒到絕路。」
趙鐵柱先開口。
「老師,您說怎麼辦?我們都聽您的。」
周懸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物資。錢德勝送回來的防護物資全部重新清點入庫,由蕭明哲專管,每日發放,領用登記。剩下多少,我要隨時看到數據。」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人員。密切接觸者分區隔離觀察,非必要不接觸。小陳她們幾個年輕護士情緒不穩定,許嘉音你負責盯著,有情況立刻報告。」
第三根手指豎起。
「第三,患者。留觀區的普通患者加快處理,能出院的出院,能轉診的想辦法轉診,減少科內人員密度。」
周懸看著他們三個人。
「第四,信息。鍾院士和專家組那邊,不要主動接觸。他們問什麼就答什麼,不多說,也不隱瞞。」
蕭明哲咬了搖牙。
「那林護士長怎麼辦?確診了總得治療,用什麼方案?我們這裡連專業的傳染病隔離設備都沒有。」
「保肝,對症支持。」
周懸說。
「和之前那個確診患者一樣,照著手上的治療方案來。」
「可那是針對早期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懸打斷他。
「總不能因為她陽性了,就放棄治療。」
「我沒說放棄。」
蕭明哲有些激動。
「我是說我們條件太差了,萬一……」
周懸看著他。
「萬一什麼?萬一治不好?萬一傳染給更多人?」
蕭明哲低下頭,不再說話。
周懸的聲音放緩了一點點。
「你是個醫生,也是我的學生。你現在要做的,是把能做的每一件事做到百分之百。」
「去把隔離室的設備再檢查一遍,呼吸機、監護儀、輸液泵全部試運行,確保關鍵時刻不出問題。再去翻一遍教科書,看病毒性肝炎重症化的早期識別指標。」
「我……」
「還有問題?」
蕭明哲深吸一口氣。
「沒有了,我馬上去。」
他站起身,拉開門走出去。
趙鐵柱看了看周懸,也跟著出去。
「我去盯物資。」
辦公室里只剩下周懸和許嘉音。
許嘉音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聲音很輕。
「老師,您其實也沒把握,對吧?」
周懸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白色麵包車已經開走了,只剩下幾個疾控人員守在警戒線外。
「許嘉音。」
「在。」
「你怕嗎?」
許嘉音沒有立刻說話。
「怕。」
她老實承認。
「但怕也沒用。病已經來了,躲不開。」
「那就迎上去。」
周懸轉過身。
「去把你負責的患者病歷再過一遍,重點看凝血功能和肝酶變化。有異常波動立刻匯報。」
「是。」
許嘉音點頭走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周懸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林小雅潮紅的臉,小陳發抖的手指,蕭明哲慌亂的眼神,還有趙鐵柱壓抑的怒火。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手機。
屏幕右上角,信號圖標依然是空的,簡訊還是發不出去。
……
走廊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起初很輕,斷斷續續,接著變成了放聲大哭。
絕望的哭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格外刺耳。
周懸拉開門走出去。
哭聲是從留觀區傳來的。
幾個滯留患者縮在牆角,神情惶恐。
小陳蹲在分診台後面的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顫抖,護理記錄單散落了一地。
許嘉音站在旁邊試圖扶她起來,但小陳渾身發軟。
「我完了……」
小陳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擠出來。
「我肯定感染了,我好難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量過體溫嗎?三十七度二,根本不算發燒。」
許嘉音試圖安撫她。
「而且你沒有明顯接觸史,只是離得近了點。」
「可林護士長之前也沒有接觸史,她不也感染了嗎。」
小陳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
「下一個就是我,肯定是我。我身體最差,經常感冒,我不想死在這裡,我要回家。」
周懸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陳紅著眼睛看著他。
「主任,我害怕。」
「害怕有用嗎?」
周懸問。
小陳搖頭,又哭起來。
「既然沒用,那就省點力氣。」
周懸站起來,看向許嘉音。
「把她帶去二號空病房單獨觀察。每隔兩小時測一次體溫,有不適立刻記錄。」
「可她現在的狀態……」
「情緒解決不了病毒。」
周懸看著小陳。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在這裡哭,哭到自己崩潰,哭到其他病人也跟著恐慌,大家一起亂套。第二,去病房躺好觀察,如果真發燒了,我們想辦法治。如果沒發燒,兩天後你就能出來繼續當護士。」
小陳的哭聲漸漸小了。
「選哪個?」
「我去病房。」
她撐著地站起來,腿還在抖。
許嘉音扶住她,慢慢往空病房走去。
周懸彎腰,一張張撿起地上的護理記錄單。
上面有林小雅昨天的簽字,有今天早上的體溫記錄,還有幾個患者的用藥清單。
他把紙張整理好,放在分診台上。
他抬頭,看向走廊里看過來的人。
滯留的患者、躲在護士站後面的年輕護士,還有剛從庫房門口探出頭的趙鐵柱,都在看著他。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每個人聽清。
「還有誰想哭的,現在可以一起哭。哭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
「沒人哭的話,就去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