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站在門口,笑容掛得很周正。
他的目光從蕭明哲臉上滑到桌面的檢測報告上。
又收回來,落在周懸身上。
「周主任,鍾院士非常關注林護士長的病情。」
「畢竟是在我們專家組督導期間發生的感染,治療效果直接關係到整體防控評估。」
周懸靠在椅背上。
手裡轉著簽字筆。
「關注歸關注,數據暫時不方便共享。」
何主任推了推金絲眼鏡。
「周主任,這就不太合適了吧?」
「我們是國家派下來的專家組,有權調閱轄區內所有病例的診療數據,這是職責範圍內的事情。」
「職責範圍我清楚。」
周懸把簽字筆擱下。
「但這個治療方案還在觀察期,第一輪數據剛出來,三輪連續監測沒做完,現在下結論太早。」
「數據不完整就往外發,不嚴謹。」
何主任沒走。
腳往門裡邁了半步。
「不是要你下結論,就是看看原始數據。」
「鍾院士那邊要寫督導報告,需要素材。」
趙鐵柱在後面嘟囔了一句。
「督導報告?」
「你們督導了什麼?」
「藥是我煎的,方子是老師定的,血是蕭博士抽的,你們哪位動過一根手指頭?」
何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蕭明哲拉了趙鐵柱一把。
趙鐵柱甩開他的手,瞪著何主任。
周懸站起來。
「何主任,你先回去。」
「等三輪數據全部出來,我會整理一份完整的報告,該共享的不會少。」
何主任張了張嘴,又合上,轉身離開。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聲音越來越遠。
蕭明哲關上門。
「老師,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會。」
周懸坐回去,把檢測報告收進抽屜里鎖好。
「何主任是來探口風的,真正要來的人還沒到。」
趙鐵柱蹲在角落裡整理剩餘的藥材。
「老師,他們想幹什麼?」
「看個數據至於這麼急嗎?」
周懸沒回答。
他拿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四點二十分。
第二輪檢測是晚上十點。
在那之前,該來的人會來。
……
晚上七點半,鍾院士來了。
這次他沒帶何主任,身邊只跟了一個拎公文包的年輕助手。
鍾院士換了一身深色西裝外套,胸口別著專家組的徽章。
他精神頭比白天好了很多。
直接走到周懸的辦公室,敲了兩下門就推開了。
周懸正在吃晚飯。
食堂送來的鋁飯盒,白米飯,一份炒青菜,兩塊紅燒肉。
他手裡捏著筷子,嘴裡嚼著東西。
鍾院士在他對面坐下來。
「周主任,吃著呢?」
「嗯。」
周懸咽下嘴裡的飯。
「鍾老吃了嗎?」
「食堂今天的紅燒肉還行,肥瘦相間,比昨天那個鹹菜強。」
鍾院士沒理這茬。
他示意助手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周主任,我來談個正事。」
周懸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
鍾院士把文件推過來。
「今天下午我和何主任討論了一下林護士長的治療情況。」
「你們用的那個中藥聯合抗病毒方案,雖然還沒有完成三輪驗證,但第一輪數據確實很有價值。」
周懸嚼著肉,沒說話。
「我們的意見是,這個方案應該儘快整理成病例報告,在專業期刊上發表。」
「早發表一天,其他地區的患者就能早受益一天。」
周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開。
第一頁是病例報告的框架草案,標題已經擬好。
《中藥活性成分聯合抗病毒治療在新型肝嗜性病毒感染中的初步應用:一例報告》
他往下看。
作者欄。
第一作者:鍾院士。
第二作者:何主任。
第三作者:周懸。
通訊作者:鍾院士。
周懸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
「鍾老,您這草案寫得挺快,下午三個半小時,框架都搭好了。」
鍾院士點頭。
「我們團隊效率一直不錯。」
「效率是不錯。」
周懸把青菜送進嘴裡。
「就是署名排得有意思。」
鍾院士靠回椅子。
「周主任,署名的事可以商量。」
「但你要明白,這個方案雖然具體操作是你們急診科在做,但大方向上,是在專家組的督導框架下完成的。」
「我們進駐清河二院以後,協調了疾控資源,提供了流行病學數據支持,包括防控物資的調配,都是我們在做。」
「沒有這些基礎條件,你們的治療方案根本無法實施。」
趙鐵柱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放屁!」
趙鐵柱大步走進來,臉漲得通紅。
「防控物資?你們調配了什麼?」
「那些物資是錢德勝剋扣了往親戚藥店搬的!」
「是我們老師拿著調撥單逼他送回來的!」
「你們來了以後乾的第一件事是想把病人往外轉,差點把人轉死在路上!」
蕭明哲跟在後面進來,一把拽住趙鐵柱的胳膊。
「鐵柱,先冷靜!」
「我冷靜個屁!」
趙鐵柱甩開蕭明哲。
「那個方子,虎杖是我從庫房裡翻出來的,五味子是我一包一包挑的,茵陳是我親手洗的!」
「藥是我蹲在走廊里用不鏽鋼壺煎了四十分鐘煎出來的!」
「濃度是我靠聞味道看顏色把握的!」
他指著那份文件。
「結果你們的名字排在前面,我的名字連影子都沒有?」
「鍾院士,您這第一作者,是在虎杖前面蹲了四十分鐘蹲出來的?」
鍾院士的臉沉下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鍾院士看著他。
「年輕人,學術署名不是按照誰蹲的時間長來排的。」
「署名反映的是對研究的整體貢獻,包括課題方向、資源協調、學術指導。」
「學術指導?」
周懸放下筷子。
「鍾老,我想請教一下,從方案的構思到組方到給藥到檢測,您指導了哪一步?」
鍾院士沒有立刻回答。
周懸繼續往下說。
「虎杖白藜蘆醇抑制RNA聚合酶活性的文獻,是我從疾控資料庫里調出來的。」
「聯合五味子乙素的協同增效方案,是我根據體外實驗數據推算的。」
「茵陳蒿湯的經方配伍,是趙鐵柱在鄉鎮衛生院跟老中醫學的。」
「給藥前後的肝功能 和 病毒載量監測方案,是蕭明哲設計的。」
「許嘉音正在隔離病房裡把治療數據納入她的預警模型做分析。」
周懸看著鍾院士。
「這裡面,您的名字應該出現在哪個位置?」
鍾院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主任,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鍾院士的聲音壓低。
「這篇文章如果掛了我的名字,能直接發到《華夏感染病學雜誌》上去,審稿周期不超過兩周。」
「如果只掛你們的名字,一個三線城市基層醫院的急診科團隊,你覺得哪個編輯部會正眼看?」
「投稿的事不勞您操心。」
周懸把飯盒蓋上。
「這個方案如果驗證有效,憑數據本身的價值就夠了。」
「掛誰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數據得經得起審查。」
「經得起審查?」
鍾院士語氣冷下來。
「周主任,我問你,你們這個方案的知情同意流程是否完備?」
「緊急用藥審批是否走了院內倫理委員會?」
「患者簽署知情同意書時的意識狀態是否符合法律要求?」
他一條一條地數。
「在封控狀態下,對患者使用未經臨床驗證的藥物組合,沒有倫理審批,沒有藥監備案,沒有上級醫療機構授權。」
「如果專家組出面背書,這些程序問題可以在督導報告裡做合理解釋。」
「如果專家組不背書呢?」
鍾院士看著周懸。
「那這就是違規行醫。」
「不管結果多好,程序不合法,你和你的團隊都要承擔後果。」
趙鐵柱在旁邊攥緊拳頭。
蕭明哲的臉色也變了。
周懸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
他看著鍾院士。
看了很久。
「鍾老,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周懸聲音平靜。
「您的意思是,要麼把署名權交出來,換你們的背書和保護。」
「要麼我們自己扛著違規行醫的帽子,被專家組寫進報告裡。」
鍾院士沒有否認。
「這不是威脅,是現實。」
「在體制內做事,你應該懂。」
周懸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警戒線和疾控人員。
夜色里,警戒帶的反光條偶爾被車燈掃到,閃一下。
他轉過身來。
「鍾老,您今天晚上能不能幫我個忙?」
鍾院士一愣。
「什麼忙?」
「幫我回憶一下。」
周懸的手伸進白大褂右側口袋裡。
「今天上午九點二十分,您站在隔離區門口,跟我說了些什麼。」
鍾院士的表情沒有變化。
周懸的手從口袋裡慢慢抽出來。
他的手指之間,夾著一支黑色的錄音筆。
指示燈亮著。
紅色的。
一直在錄。
周懸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
「要方便我幫您回憶嗎?」
鍾院士盯著那支錄音筆。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