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牽著陳衛蘭的手,沿著村道往公共食堂的方向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斜斜地打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沒一會兒,前面拐彎處走出來一個人。
陳建國。
陳衛東一眼就認出了他。
十八九歲的年紀,個子不高,但壯實,走起路來膀子甩得老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
臉上稜角分明,下巴寬寬的,嘴唇厚實,一雙眼睛不大,但精亮,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打量和審視的味道。
他爸是村裡的會計陳德厚,在村里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仗著他爸的勢,陳建國從小就在村里橫著走,同齡的孩子沒少挨他欺負。
陳衛東小時候也被他打過幾回,後來長大了,兩人井水不犯河水,但關係一直不冷不熱。
上一世,就是這個人,跟齊美玲勾搭在一起,給他戴了二十多年的綠帽子。
他那兩個便宜兒子,都是陳建國的種。
他們合夥把他的超市轉到了陳建國名下,害得他一把年紀一無所有。
重生之前,他搬空了陳建國的家,搬空了八家超市,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但這一世,他還得接著收拾這對狗男女。
慢慢來。
陳建國也看見他了,眼睛一亮,步子加快了,迎著走過來。
「喲,衛東!」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小,帶著點故意的熱情。
陳衛東沒停步,也沒接話。
陳建國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邊牽著的陳衛蘭,嘴角掛上了笑。
「聽說你分家了?」他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陳建國不依不饒,跟上來,跟他並排走,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我剛才在你家附近,聽見你跟你媽吵了。
嘖嘖嘖,你也是夠可以的,好好的家不分,非帶著個賠錢貨出來單過。
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他一邊說一邊笑,笑聲里全是嘲諷。
「你媽說得對,你帶著她,能幹啥?你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天天喝西北風吧?」
陳衛蘭的手在陳衛東手心裡攥緊了,她低著頭,不敢看陳建國。
陳衛東感覺到她手上的力氣,握了握她的手,沒說話,繼續走。
陳建國見他不吭聲,以為他慫了,膽子更大了,聲音也高了幾分。
「衛東,你說你是不是傻?你媽偏心歸偏心,但你好歹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
你這麼一鬧,好了,啥都沒了。
你帶著個丫頭片子,能活幾天?」
陳衛東還是沒理他。
陳建國又說:「你要我說啊,趁早回去給你媽認個錯,磕兩個頭,這事就過去了。
你要是拉不下臉,我幫你去說?我跟你媽說說,讓她別跟你一般見識……」
「用不著。」陳衛東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冷得很。
陳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行行行,你硬氣。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幾天。」
他說著話,腳步卻沒停,一直跟著兩個人走。
陳衛東牽著陳衛蘭,拐上了通往公共食堂的那條小路。
陳建國也跟了上來,嘴裡還在說。
「你還真要去那個破食堂啊?那地方能住人?屋頂都是窟窿,牆都裂了,下雨天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
你住那兒,跟住露天地有啥區別?」
陳衛東沒接話。
「再說了,那地方是集體的,你說住就住?陳支書能同意?
你也不想想,你一個剛分家的窮光蛋,憑啥住集體的房子?」
陳衛東還是沒接話。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到了公共食堂前面。
陳衛東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這棟房子。
說是房子,其實更像一個大棚子。
土坯牆,茅草頂,正面開了三個大窗戶,窗戶上的玻璃早就沒了,剩個木頭框子,歪歪斜斜地掛著。
大門也是敞著的,兩扇木門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道被誰拆走了,剩下那扇也歪了,開關都費勁。
牆面上還殘留著當年的標語,用紅漆寫的,繁體字,斑斑駁駁的,有些筆畫已經看不清了。
「吃飯不花錢,努力搞生產」——「吃」字的左邊半邊掉了,「搞」字的提手旁也模糊了,只剩右邊半個字孤零零地掛著。
旁邊還有一行,寫著「人民公社好」,五個字倒是完整些,但紅漆褪得差不多了,變成了暗紅色,像是幹了的血。
大堂裡面很空曠,擺著幾張長條桌和條凳,都是那種粗笨的木頭打的,沒上漆,表面磨得發黑。
桌子歪歪斜斜的,凳子缺胳膊少腿,有的凳面上還有裂縫,能塞進一根手指頭。
地上全是灰,厚厚的一層,踩上去一個腳印。
角落裡堆著些爛草、碎磚頭、破布條子,還有幾個碎了口的瓦罐。
屋頂上好幾個窟窿,最大的那個能看見天,光線從窟窿里漏下來,在地上打出幾個亮斑。
後廚的門也敞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麼。
大堂左邊和右邊各有一個小門,通向兩個小房間,門都沒了,只剩下門框,裡面黑乎乎的,能看見地上堆著些雜物。
陳衛蘭站在他旁邊,看著眼前這棟破房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陳建國在後面又開口了,聲音里全是幸災樂禍。
「這就是你要住的地方?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後合,
「衛東,你是認真的?這地方豬圈都比它強!」
他笑著笑著,擦了擦眼角,指著陳衛東說:
「你看看這屋頂,你看看這牆,你看看這門——哦,門都沒了。
你住這兒,跟要飯的有啥區別?你媽說得對,你就是腦子有病!」
陳衛東沒理他,轉過身對陳衛蘭說:「以後咱就住這兒了。」
陳衛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棟破房子,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陳建國又湊過來,聲音更大了:
「小蘭,聽見沒有?他還真要住這兒!哈哈哈哈——
衛東,你是不是以為你是神仙,能變個房子出來?你看看這破地方,連張床都沒有!
你倆睡地上?睡地上也得有鋪蓋啊,你帶鋪蓋了嗎?你媽讓你帶東西走了嗎?」
他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
「你淨身出戶,啥都沒帶,你拿什麼住?你拿什麼吃?你拿什麼活?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到時候別哭著回去求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