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跟上去,送蘇曉彤離開,陳衛蘭也跟在後面。
陳衛蘭手裡還捧著那個牛奶杯,裡面還剩半杯牛奶,她捨不得扔,端在手裡邊走邊喝。
她喝了一口,又停下來看了一眼杯子,然後繼續喝。
三個人穿過大堂,走到食堂門口。
外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遠處村子裡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叫了兩聲就不叫了,然後就是青蛙和蟲子的大合唱,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還夾雜著牛糞的臭味,從牛棚那邊飄過來的。
蘇曉彤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回去吧,別送了。」她說。
陳衛東沒動,站在門口看著她。
陳衛蘭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端著牛奶杯。
她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了,把杯子往口袋裡一塞,兩隻手都攥著陳衛東的衣角。
她走得不快,步子小小的,踩在泥地上沒什麼聲音。
她穿著一雙舊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地上軟綿綿的。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加快了腳步,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她消失得很快,像是被黑夜吞掉了一樣。
陳衛東只看見她的背影越來越淡,最後跟黑夜融在一起,什麼都看不見了。
陳衛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哥?」陳衛蘭拽了拽他的衣角,「蘇姐姐走遠了。」
「嗯。」陳衛東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走吧,回去睡覺。」
兩個人回到房間。
陳衛東把門關上,門閂插好。
他插門閂的時候試了一下,推了推門,確認插嚴實了,才鬆開手。
房間裡就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簡單得很。
桌子上還放著那個蠟燭,燒得只剩一小截了,蠟油淌下來,在桌面上凝成一坨。
牆上掛著幾件衣服,是陳衛東從儲物空間裡拿出來的,他還沒來得及收拾。
他看著那張床,又看了看陳衛蘭。
「就一張床,咱倆睡一塊兒,擠不擠?」
陳衛蘭搖頭:「不擠。這床大著呢,比我以前睡的寬多了。」
她以前在家睡的是用兩條板凳搭一塊木板,窄得翻個身都差點掉下來。
有好幾次她翻身翻得太猛,連人帶被子滾到地上去了,摔得屁股疼半天。
那張床板只有一米二寬,兩條板凳支著,人睡在上面不敢亂動,一動就吱呀吱呀響。
這張床一米五寬,對她來說已經很大了。
陳衛東點了點頭,從床上拿了一個枕頭,放在另一頭。
「你睡那頭,我睡這頭。」
陳衛蘭「嗯」了一聲,脫了鞋,爬到床的那頭,躺下來。
褥子軟軟的,比她以前睡的光木板舒服一百倍。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蹭了蹭,聞到了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乾淨的,好聞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陳衛東也躺下來,把蠟燭吹滅了。
他吹蠟燭的時候側著頭,免得氣流把蠟油吹得到處都是。
房間裡黑了,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絲月光,細細的,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
那白線很細,像一根白色的繩子,從門縫裡伸進來,一直伸到床腳。
安靜了一會兒。
陳衛東聽見那頭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身。
翻了好幾下,又安靜了。
過了沒兩分鐘,又翻了幾下。
他以為她睡著了不踏實,沒在意。
又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床板動了動,有東西在往他這頭爬。
那東西爬得很慢,窸窸窣窣的,被子被拖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小蘭?」他叫了一聲。
「哥。」陳衛蘭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悶悶的,「我睡不著。」
「怎麼了?」
「我……我想到你那邊睡。」
陳衛東愣了一下:「怎麼了?那邊不舒服?」
「不是。」陳衛蘭的聲音小了些,
「我就是想看到你,我看不見你,心裡不踏實。」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像是還在為剛才那事兒害怕似的。
剛才她醒來摸不到陳衛東,那種恐慌感還卡在她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躺在那頭,閉上眼睛,眼前就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知道大哥就在這張床上,就在這頭,但她看不見,心裡就是慌。
陳衛東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陳衛蘭以為他不同意,又補了一句:「哥,我就睡你旁邊,我不擠你。」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點央求的味兒。
「過來吧。」陳衛東說。
床板響了幾下,陳衛蘭抱著枕頭爬過來了,在他旁邊躺下,把枕頭放好,被子拉過來蓋上。
她側著身子,面對著陳衛東,在黑暗裡看著他。
雖然看不清,但她知道大哥就在旁邊。
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
這些就夠了。
「哥,你轉過來了沒?」她問。
「轉什麼?」
「你轉過來,對著我。我要看著你的臉才能睡著。」
陳衛東笑了一聲,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熱乎乎的,撲在他臉上。
她的呼吸有點快,還沒從剛才的慌亂中完全平復下來。
「行了沒?」
「行了。」陳衛蘭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哥,你閉上眼睛睡吧,我看著你就行。」
「你看我幹嘛?你也睡。」
「嗯。」
安靜了一會兒。
陳衛蘭的眼睛在黑暗裡睜著,看著陳衛東的臉。
雖然看不清,但她能大致分辨出輪廓——
他的眉毛、鼻子、下巴,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開的畫。
「哥。」
「嗯?」
「你說蘇姐姐明天真的會來吃早飯嗎?」
「會。」
「那你明天早上做啥給她吃?」
「明天再說。睡覺。」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