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吃吧。」陳衛東說。
陳衛蘭拉過椅子坐下了,蘇曉彤也在旁邊坐下。
三個人圍在桌子前面,面前擺著麵包、牛奶、滷牛肉。
陳衛東拿起一個麵包,遞給陳衛蘭。
又拿起一個,遞給蘇曉彤。
然後自己也拿了一個。
「吃吧,別客氣。」
陳衛蘭接過麵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她又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然後她的筷子伸向了那碟滷牛肉,夾了一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牛肉一入口,她的眼睛就亮了。
滷牛肉切得很薄,薄得透光,但嚼起來很有嚼勁,不是那種硬邦邦的嚼不動,而是彈彈的,越嚼越香。
滷汁的味道滲進去了,咸香濃郁,帶一點點甜,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香味,在嘴裡散開,滿口都是。
陳衛蘭嚼了第一口,就停不下來了。
她又夾了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片。
「哥,這個太好吃了!」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嘴裡塞著牛肉,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比之前的烤兔子還好吃!」
她又夾了一片,這次放慢了速度,慢慢嚼,細細品,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蘇曉彤也夾了一片滷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
她吃過滷牛肉。
很久以前,在城裡,在家裡。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家裡的餐桌上偶爾會出現滷牛肉,切成薄片,碼在白色的瓷盤裡,蘸著醬油和醋吃。
那時候她不覺得滷牛肉有多好吃,甚至有點嫌棄,覺得太硬了,嚼得腮幫子疼。
現在她嚼著這片滷牛肉,眼眶有點發酸。
不是因為好吃。
是因為她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後她又夾了一片,這次嚼得更慢了。
陳衛東也吃著,他吃得比她們都快。
一個麵包三兩下就沒了,一杯牛奶幾口就喝完了,滷牛肉他夾了幾片,但大部分都留給她們兩個了。
陳衛蘭吃了兩個麵包,喝了一杯牛奶,滷牛肉吃了七八片,才放慢了速度。
她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盤子裡剩下的東西——兩個麵包,一杯牛奶,幾片牛肉。
「哥,你也吃啊,你都沒怎麼吃。」她看著陳衛東。
「我吃了。」陳衛東說。
「你就吃了一個麵包,喝了一杯牛奶,牛肉你就夾了三片。」陳衛蘭數得很清楚,「剩下的你和蘇姐姐分。」
蘇曉彤也放下了筷子:「我吃飽了。」
「你才吃了幾片?」陳衛蘭看了看她,「蘇姐姐,你也吃得少。」
「我真的吃飽了。」蘇曉彤說。
陳衛東看了看她們兩個,沒再說什麼,把剩下的麵包和牛肉分了,三個人把最後一點東西吃得乾乾淨淨。
六個麵包,三杯牛奶,一碟滷牛肉,一點不剩。
陳衛蘭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放在肚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哥,我吃得好飽啊。」她的聲音懶洋洋的,
「今天中午這頓飯,是我這輩子吃得最好的一頓。麵包、牛奶、滷牛肉,以前想都不敢想。」
蘇曉彤也輕輕點了點頭:「確實很豐盛。」
陳衛東站起來,把空盤子和杯子收攏到一起。
「蘇同志,」他轉過頭看著蘇曉彤,
「你該回知青點了。下午上工的時候再過來。」
蘇曉彤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好。」
陳衛東端著盤子杯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
「回去之後,要是有人問你吃了什麼,你就說吃了窩窩頭、鹹菜疙瘩。
別告訴他們你在這兒到底吃了什麼。」
蘇曉彤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她走出臥室,穿過大堂,走到食堂門口。
陳衛蘭跟出來送她,拉著她的手晃了晃。
「蘇姐姐,下午見。」
「下午見。」蘇曉彤鬆開她的手,快步走出食堂,沿著村道往知青點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左右看,確認沒有人跟著。
陳衛東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了,才轉身回去。
他把盤子和杯子洗乾淨,放好,回到臥室。
陳衛蘭已經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睜半閉的,看見他進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哥,你也躺一會兒。你上午幹了那麼多活,肯定累了。」
陳衛東確實有點累了。
不是身體累——二十歲的身體,幹這點活不算什麼。
是腦子累,從重生到現在,他一直在想事情,想妹妹的事,想蘇曉彤的事,想飼養員的事,想齊美玲的事,腦子轉個不停。
他脫了鞋,躺下來,跟陳衛蘭並排躺著。
床不大,兩個人躺著剛好,不擠也不空。
陳衛蘭側過身,面對著他,手搭在他胳膊上。
「哥。」
「嗯。」
「下午還去放牛嗎?」
「當然了,下午生產隊要用牛,用完牛,就需要放牛。」
「哦,我知道了。」
陳衛蘭點點頭,然後她打了個哈欠,眼睛慢慢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呼吸均勻了,她睡著了。
陳衛東躺了一會兒,沒睡著。
他想著下午的事——生產隊要用牛犁田,得提前把牛餵飽。
早上那三頭牛已經吃飽了,中午還得再餵一頓,不然下午幹活沒力氣。
他又躺了一會兒,等陳衛蘭睡熟了,輕輕把她的手從胳膊上拿開,坐起來,下床,穿上鞋,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
他走出食堂,往牛棚走去。
另一邊,陳衛東父親陳富貴的家。
堂屋裡,方桌上擺著幾個窩窩頭,一碟鹹菜疙瘩,幾碗稀粥。
窩窩頭是玉米面的,摻了野菜,蒸出來黑乎乎的,硬邦邦的。
鹹菜疙瘩切成了細絲,拌了一點醋和鹽,看著寡淡得很。
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沉在碗底,數都數得過來。
陳富貴坐在桌子一頭,手裡拿著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又喝了一口稀粥,筷子伸向鹹菜碟子,夾了一根鹹菜絲,放進嘴裡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