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彤躺了下去。
床墊軟軟的，但又不是那種沒骨頭的軟，是有彈性的那種軟。
她躺下去之後，床墊慢慢往下沉了一點，托著她的身體——
肩膀、後背、腰、屁股、大腿、小腿，每個地方都有東西托著，每個地方都服服帖帖的，沒有硬邦邦的感覺。
枕頭也軟，頭枕上去，後腦勺陷進去一點點，脖子很舒服，不高不低的，剛好撐住。
被子薄薄的，蓋在身上不重也不空，剛剛好貼著身體，又不會壓得喘不過氣。
她閉上眼睛。
窗簾遮住了假窗的光，房間裡黑乎乎的，安安靜靜的。
但腦子裡亂糟糟的。
先是陳衛蘭那句話——
「你嫁給我哥」——
在耳朵邊轉來轉去的，轉了好幾圈了，怎麼都趕不走。
然後是陳衛蘭接著說的那句——
「只要你成了我大嫂，你就可以天天睡這裡」——
也湊上來了，兩個聲音混在一起，一會兒這個響，一會兒那個響。
然後又是陳衛東站在門口看她的那個眼神——不冷不熱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又好像看了很久。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不怎麼動，就那麼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你總覺得他在想什麼，你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然後是這間房間，這張床，這個枕頭，這條被子，這個地毯，這間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房間。
要是能一直睡在這裡就好了。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了，比剛才還大，大得她擋都擋不住。
她的臉又燙了。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
枕頭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乾淨的，好聞的，不是那種嗆人的香精味，就是乾乾淨淨的那種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鑽進鼻子裡，涼絲絲的，但不管用，臉還是燙的。
別想了。
別想了。
她對自己說這話，說了好幾遍。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從左邊翻到右邊，從右邊翻到左邊。
被子蓋好了又掀開，掀開了又蓋上。
枕頭翻了個面，涼的這面貼著臉，涼了一下，一會兒又熱了。
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折騰了好久，才慢慢睡著了。
睡著之後很安靜，翻都不翻一下了，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呼吸勻勻的。
過了好久，下午兩點，陳衛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板的，原木色，一塊一塊拼起來的，中間嵌著幾盞LED燈，圓圓的，嵌在木板裡面。
燈沒開，天花板暗暗的，能看出木板的紋路，一條一條的，深淺不一。
他躺了幾秒鐘，沒動。
然後他坐起來，穿上鞋，走到臥室門口，拉開門，走進過道。
走到妹妹臥室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
「小蘭，起來了。」
裡面沒聲音。
他又敲了兩下，這次重了一點，指節敲在實木門上，咚咚咚的。
「小蘭！」
「嗯……」
裡面傳來含含糊糊的聲音，像是從被子裡頭鑽出來的，悶悶的，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被子掀開了，床板響了，腳踩在地上了，腳步聲拖著地走過來的。
門開了。
陳衛蘭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左邊翹起來一撮，右邊塌下去一片，眼睛還眯著，睜不太開，一邊打哈欠一邊用手揉眼睛。
「哥，幾點了？」
「兩點了。你去把蘇同志也叫醒吧。」
陳衛蘭揉了揉眼睛，又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舉過頭頂，腰往後彎了一下，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她拖著步子走到次臥門口，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蘇姐姐？起來啦。」
裡面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嗯」，悶悶的，像是剛睡醒還沒完全醒過來的那種聲音。
然後床板響了一下，有東西壓上去了又鬆開了，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腳步聲從床邊走到門口。
門開了。
蘇曉彤站在門口，頭髮也亂了，跟陳衛蘭差不多亂，左邊的頭髮別在耳後，右邊的頭髮散著。
臉上帶著睡痕，枕頭壓出來的那道印子，從臉頰一直延伸到下巴，紅紅的。
她眨了眨眼，看著陳衛蘭。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眼皮有點腫，眼眶裡頭水汪汪的，一看就是剛醒。
「小蘭，幾點了？」
「兩點了。蘇姐姐，你睡得怎麼樣？」
蘇曉彤笑了笑。
那個笑是從嘴角開始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然後慢慢往眼睛裡漫，漫到眼睛裡的時候，眼睛就亮了，亮了那麼一下，然後整個臉都活泛了。
「睡得特別好。」她說，聲音裡頭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這裡的床太舒服了，軟軟的，又有彈性。我好久好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覺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一點，從沙啞變成正常了，人也精神了一些。
陳衛蘭眼睛一亮，整個人來了精神。
她拉著蘇曉彤的胳膊，湊近她，貼著耳朵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蘇姐姐，你想不想一直睡這麼舒服的床？」
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過道那頭有人聽見似的，但實際上過道里就她們兩個，陳衛東在自己房間裡還沒出來。
蘇曉彤愣了一下。
然後臉就紅了。
她知道陳衛蘭要說什麼。
她太知道陳衛蘭要說什麼了。
這個丫頭片子，每次一開口就是這句話，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變著花樣地說這句話，
今天不說明天說，明天不說後天說，反正隔三差五就要說一次。
「只要你成了我大嫂，你就可以天天睡這裡，天天吃我哥做的飯，天天跟我一起……」
蘇曉彤不等她說完，就伸手去捂她的嘴。
「小蘭！你又胡說！」
蘇曉彤的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整張臉從額頭紅到脖子根，髮際線底下那一圈都在紅。
她伸手去打陳衛蘭，一巴掌拍在陳衛蘭胳膊上，不重，響了一聲。
陳衛蘭嘻嘻笑著，轉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光著腳踩在過道地板上，啪啪啪的，笑著往客廳跑。
蘇曉彤在後面追，也光著腳，也啪啪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