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最外圍,被其他精靈擠到外面去了。
頭髮是淡銀色的,用一根細小的藤蔓紮成辮子,藤蔓上開著一朵很小的白色花。
她沒往前擠,也沒開口喊「卡師哥哥」,只是站在外圍,淡綠色的眼睛看著他。
和其他精靈沒什麼區別——五官,身材,髮型,都差不多。
但她的藤蔓上有一朵花,其他精靈的藤蔓上只有葉子。
「就你吧。」徐凱指了指她。
孤僻精靈愣了一下,淡綠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她從外圍走進來,其他精靈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有幾個精靈的耳朵尖垮下去了,嘴唇抿著,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半。
精靈少女們轉過身,三三兩兩地走開了,有的走出去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
有一個精靈走出去很遠,已經走到廣場對面的建築門口了,徐凱還看見她用手背在臉上擦了一下。
另一個精靈蹲在藤蔓柱子旁邊,把臉埋進膝蓋里,尖耳朵垂下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還有一個沒走遠,就站在幾步外,淡金色的頭髮被風吹起來,眼淚從下巴上滴下來,落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
她們怎麼回事……我只是選了一個嚮導……這個世界壓力這麼大的嗎?
徐凱心中有些疑惑,然後轉過頭,看著面前被他選中的精靈。
她的淡綠色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驕傲,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話。
「給我介紹一下這個世界吧。」
「好的,卡師哥哥。」她點了一下頭,藤蔓辮子上的白色小花跟著晃了晃。
「我叫伊拉拉,今年一百六十歲。」
精靈站在徐凱面前,淡銀色的頭髮垂在肩上,藤蔓辮子上的白色小花隨著她說話微微晃動。
一百六十歲……徐凱看著她的臉,光滑的,沒有皺紋,眼角沒有細紋,和人類十幾歲的少女沒什麼區別。
「這個世界在三千年前被深淵入侵,一直打到了現在,……」
三千年前……
徐凱看著廣場周圍那些藤蔓已經枯了半截的建築,外牆上從牆壁一直延伸到屋頂的抓痕。
打了三千年,這些抓痕是哪一年留下的……
一百年前?
一千年前?
還是……昨天?
「卡師哥哥,接下來我們應該去開一間房了。」伊拉拉說。
「什麼?」徐凱一臉懵逼。
開一間房?
徐凱剛到這個精靈世界不到一刻鐘……
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刻鐘的一百六十歲的精靈少女,用那種「接下來應該去吃飯了」的語氣,對他說……開一間房?
「卡師進出這個世界有一個專屬房間更方便。」
伊拉拉說,淡綠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徐凱。
「原來如此。」徐凱點了一下頭,「那帶我去吧。」
伊拉拉轉過身,藤蔓辮子上的白色小花跟著晃了一下。
她走在前面,赤著腳,腳踝上繫著的細小藤蔓垂到腳背,每一步踩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都沒有聲音。
徐凱跟在她身後,穿過廣場邊緣那排精靈建築,走進一條很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的牆壁是活的樹枝編織成的,有些樹枝已經枯了,灰白色的。
有些還活著,嫩綠的葉子從枯枝旁邊長出來,向著巷子上方那一線天空伸過去。
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的,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根藤蔓從牆壁上垂下來,藤蔓上開著小朵的白花,和伊拉拉辮子上那朵一樣。
伊拉拉從花下面走過去,花會輕輕晃一下,像在點頭。
巷子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空地。
說是空地,其實是樹枝分枝的地方——生命之樹的一根巨大分枝從這裡伸出去,幾十米粗,從頭頂橫過,遮住了大半天空。
分枝上掛著許多類似果子的球形物體,每一個都有小房子那麼大,外殼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細密的木質紋路,用粗壯的藤蔓吊在分枝上。
球形物體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幾十個一起晃,幅度很小,像掛在樹枝上的果實正在呼吸。
分枝下面有一道門。
不是樹枝編織的那種精靈風格的門,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門,門框嵌在分枝的樹皮里。
「嗚嗚嗚……」
旁邊傳來哭聲。
前面,一個精靈小姑娘跪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雙手死死抓著一個卡師的腿。
淡金色的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用藤蔓扎的辮子散了一半。
她的手指攥著卡師褲腿的布料。
「求求你不要拋棄我……帶我走吧……」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被哭聲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不要當炮灰……求求你……」
卡師是個高個子男人,穿著深色的法袍,肩膀上浮著一顆很小的、發著橘黃色光的珠子。
深袍卡師低著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精靈小姑娘,眉頭皺著。
深袍卡師甩了一下腿,精靈小姑娘的手指從他褲腿上滑脫了。
她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手掌撐在石板路上,然後又立刻爬起來,重新抓住他的腳踝。
「快放開我!」卡師又甩了一下腿。
這次甩得很用力,精靈小姑娘的手被甩開了,身體往旁邊歪過去,肩膀撞在石板路面上。
這次,她沒哭出聲,只是重新爬起來,跪坐著,淡金色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臉。
兩個穿著巨型動力甲的人從街道另一端走過來。
動力甲是深灰色的,表面有很多劃痕,有些劃痕很深,露出裡面銀白色的金屬底色。
關節處冒著很淡的藍色光,腳掌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震動聲。
頭盔把整個頭都罩住了,正面是一條很窄的、發著淡藍色光的縫隙。
她們走到精靈小姑娘身邊,彎下腰,一人抓住她一條手臂,把她從地上拎起來。
精靈小姑娘的腳尖碰不到地面,淡金色的頭髮垂下來,散開的藤蔓辮子從頭髮里滑落,落在石板路上。
她沒再哭了……只是被兩個鐵罐頭拎在半空中,低著頭,淡金色的頭髮擋住臉,看不到任何表情。
兩個執法隊員拎著她轉過身,往街道另一端走去。
動力甲的腳步踩在石板路上,沉悶的震動聲越來越遠。
地上的藤蔓辮子還留在那裡,細小的藤蔓已經散開了,葉子碎了好幾片。
「這是怎麼回事?」徐凱問道。
伊拉拉盯著那兩個鐵罐頭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藤蔓辮子上的白色小花不晃了。
「每隻精靈年滿兩百周歲後就要強制服兵役……」
伊拉拉說,聲音和剛才介紹世界三千年歷史的時候一樣平,像在背一段說過很多遍的話,
「除非……被卡師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