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區老街夜市。
油煙從燒烤架上騰起,混著孜然和油脂的香氣,在昏黃的燈光下翻滾。
人流穿梭,划拳聲、叫賣聲、酒瓶碰撞聲混成一片。
姜哲挑了個角落坐下。
要了五十串合成肉和一些蔬菜,外加半打冰啤酒。
老闆記完單,轉身扎進油煙里。
姜哲單手摳開瓶蓋,仰頭直接灌下小半瓶。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略微驅散了些許燥意。
接下來怎麼開局是個問題。
從上次的交談來看,顧清是一個自負且理智的人。
面對他,任何偽裝都會被一眼拆穿。
要交底,但只能交一部分。
蔣山是那根刺,得拔,或者至少得確認這根刺握在誰手裡。
還有劉宗源交代的任務,怎麼完成,又不讓自己陷進去……
想著想著,姜哲眼神逐漸失去了焦距。
連日的周旋和廝殺,讓他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
劉宗源的任務、噬影的危機、蔣山的身份、黑市的渠道。
每一件事都得算,每一句話都得想。
在這充滿煙火氣的角落,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周圍的喧囂都仿佛漸漸遠去。
「醒醒。」
姜哲猛地回過神,擺起防禦姿態。
顧清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桌對面。
一身純黑風衣,即便在這種路邊攤,也站得筆直。
「顧長官?」姜哲放鬆下來,站起身,「抱歉,想事情太入神,都沒注意你來了。」
顧清拉開一張摺疊椅,也不嫌棄,徑直坐下。
「看來你也不輕鬆啊。一個小小的處理中心,能讓你這種人累到坐著發呆?」
「處理中心的事還好,都是些體力活。」
姜哲拿過一個塑料杯,給顧清倒滿啤酒。
「主要是別的事,費腦子。」
「噢?」顧清沒碰杯子,「這就是你今天找我的原因。」
這時,老闆端著一盤烤肉送上桌。
等老闆走遠,姜哲才指了指周圍。
「顧長官,這裡環境吵。你那個設備要不要打開?接下來的話不適合讓人聽見。」
顧清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金屬小盒,放在桌上按下開關。
周圍的划拳聲和叫賣聲立刻被隔絕在外。
「看來你是準備說點大消息了。」顧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希望別讓我白跑一趟。」
「我想說什麼,顧長官難道不清楚嗎?」姜哲直視顧清,「今天我們應該去同一個地方了吧。」
顧清放下酒杯,沒接話,只是看著姜哲。
姜哲也沒躲,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幾秒後,顧清才輕笑一聲。
「也許吧。不過我倒挺好奇,你是怎麼出現在赤霄軍營地的?據我所知,孫大壯可跟柴鋒交情不深。」
「我接替了老孫的位置,線斷了,我總得想辦法續上,或者開闢新的。」
姜哲同樣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他沒急著說話,等嘴裡的肉咽下去,才抬起頭。
「不過,比起這個,我更佩服顧長官的手段。」
「什麼手段?」顧清明知故問。
「我剛招了個員工叫蔣山。退伍兵,腦子活絡。」
姜哲放下肉串,又喝了口酒。
「今天我從營地回來,車門壞了,他就一直在旁敲側擊打聽軍方的情況。」
「我當時就在想,一個普通的搬運工,對軍方的動向是不是過于敏感了點?而且……」
姜哲頓了頓,看著顧清的眼睛
「他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就在我剛接手處理中心,最缺人手的時候。顧長官,你說他是誰的人?」
顧清聽完,沒有絲毫被拆穿的惱怒,反而點了點頭,坦然承認:
「是我的人。」
承認得太乾脆,姜哲反而愣了一下。
他設想過顧清會試探、會繞彎子,唯獨沒想過會這麼直接。
這種人不按套路出牌,最難對付。
顧清扯下一塊烤肉咽下,才繼續開口:
「原本只是放個觀察點,或者在必要時候作為聯絡員。」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遲早會發現他,然後通過他,主動來找我。」
「只是沒想到你這麼心急。」
「沒辦法不急。」
姜哲苦笑一聲,見酒瓶見底,他順手又起開一瓶,給自己倒滿。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突然。誰能想到只是去談個生意,差點把命搭進去。」
顧清舉起杯子,朝姜哲示意。
「那麼現在可以談正事了嘛?你代表誰?」
「崑崙實業,劉宗源。」姜哲同樣舉起杯子。
「叮。」
兩個玻璃杯輕輕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顧清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
「你這話我信了。畢竟騙我只有風險沒有收益,而你看起來不是一個喜歡做虧本買賣的人。」
「但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幾天就在崑崙實業站穩跟腳,甚至成了劉宗源的傳聲筒?」
「顧長官高估我了。」姜哲面色不改,「我只是一個比較好用的零件。」
「零件。」
顧清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很準確的定位。不過你得小心,零件容易磨損。尤其是在劉宗源手裡。」
「多謝顧長官關心。」姜哲坦然接受,「我當然明白這其中的風險,但這也是我敢明目張胆找你的原因。」
「關於噬影的情報,崑崙實業已經知道了。劉宗源的意思是,財團願意幫忙處理。」
「幫忙處理?」顧清盯著姜哲,「崑崙實業那群商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責任心了?」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姜哲雙手交叉。
「局勢發展到哪一步了?」
「今天在營地,柴隊長雖然嘴上說他能搞定,但連他的副官都被感染了。」
「顧長官,你說這東西的威脅,到了什麼級別?」
姜哲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到了這個級別,就算是財團,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東海市要是真亂了,劉宗源也沒法不關心。」
顧清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
他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著杯中金黃色的液體旋轉出漩渦。
夜市斑駁的霓虹燈光映在他的側臉上,顯得晦暗不明。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吐出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說大也大,說小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