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姜哲仰頭抿了一口。
辛辣、粗糙,像是一團火線順著食道燒進胃裡。
這種廉價工業酒精勾兌的烈酒,口感極差,但卻能讓人保持清醒。
也讓姜哲想起了自己的貧民窟出身。
放下杯子,姜哲看向吧檯後的酒保,隨口搭話。
「沒想到這種時候還能喝到這一口,真是幸運。」
「我還以為戒嚴之後,就沒店開著了。」
酒保抬起眼皮,手裡的抹布不停。
「等這些客人走光,我也該關門了。」
姜哲看了一眼角落裡抱團取暖的人群。
「那你怕是有的等了。」
酒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燻的大黃牙,不再多言,繼續低頭擦拭那個永遠擦不乾淨的杯子。
姜哲見狀也不再多言,看似低頭喝酒,實則瞳孔深處微微收縮。
熱感視覺,開啟。
視界瞬間切換為黑白紅三色的熱成像模式。
周圍那些瑟瑟發抖的平民,全部變成了散發橘紅色熱量的人體輪廓。
他們的體溫正常,心跳因為恐懼而略微加速,毫無威脅。
目光掃過大廳角落。
那裡趴著一個醉漢。
穿著破舊的灰色夾克,頭髮凌亂打結,面前擺著好幾個空酒瓶,看起來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但在熱感視覺中,他體表溫度極低,甚至比周圍的室溫還要低兩度。
更讓姜哲在意的是他的心跳。
咚……
漫長的停頓。
咚……
一分鐘,僅僅跳動了十次。
這絕不是正常人類該有的生理特徵。
似乎是察覺到了姜哲的注視,那個一直趴著的醉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手裡抓著半瓶酒,跌跌撞撞地朝著吧檯走來。
路過一張桌子時,還差點撞翻了工人的酒杯,引來一陣低聲的咒罵。
「嗝……小、小兄弟……」
醉漢一屁股坐在姜哲旁邊的椅子上,濃烈的酒臭味撲面而來。
他醉眼朦朧地湊近,手裡夾著一根折斷的香菸,大著舌頭開口。
「借、借個火?」
姜哲側過頭,看著這張鬍子拉碴、滿是油污的臉。
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
在這個距離下,如果對方暴起發難,姜哲沒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熱感視覺下,對方體內原本沉寂的能量,正在血管深處涌動。
這是一個高手。
至少四階,甚至更高。
「我不抽菸。」
「不抽菸好啊……不抽菸活得久。」
醉漢嘿嘿一笑,用手指蘸著杯子裡灑出的酒液,在吧檯上無意識畫圈,聲音含混不清。
「這世道,活人比死人難當。你看外面黑得像鍋底,也不知道這長夜什麼時候是個頭。」
姜哲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輕聲吐出了上半句:
「長夜將盡。」
醉漢畫圈的手指在滿是酒漬的桌面上停住。
他沒抬頭,用含混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下半句暗號。
「黎明未至。」
暗號對上了。
醉漢或者說平等會東海分部的中層幹部信鴿,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眼神重新變得渙散。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摟住姜哲的肩膀。
「走!既然沒火,那就陪哥哥去後面拿兩瓶好酒!這大廳……太吵!吵得人心煩!」
說著,他推開吧檯側面一扇通往後廚的小門,踉蹌著走了進去。
姜哲掃了一眼周圍那些對此毫無反應的酒客。
確認沒有其他人盯梢後,他拿出光腦掃了收款碼。
一千星幣到帳的提示音在嘈雜的環境裡並不刺耳。
「不用找了。」
收起光腦,姜哲雙手插進外套口袋,低頭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後廚,推開貼滿小GG的後門走了出去。
前廳的喧囂瞬間被厚重的隔音門切斷。
狹窄陰暗的巷道里流淌著黑色的污水。
兩側堆滿了發黑的泔水桶,空氣中瀰漫著腐爛食物的臭味。
隨著小門在身後關閉,走在前面的信鴿突然停下腳步,醉態蕩然無存。
「既然能對上暗號,那規矩你應該懂。」
信鴿隨手從旁邊的工具架上抽出一把剔骨刀,在指間無聲翻轉。
「誰介紹你來的?」
「沒人介紹。黑市散單區的,道上叫我夜梟。」
姜哲縮了縮脖子,裝出畏懼刀鋒的樣子。
「我有批貨,黑市那幫人被全城戒嚴嚇破了膽,不敢收。我聽他們說只有你們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吃貨。」
「賣貨?」
信鴿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珠在昏暗中轉動,上下打量著姜哲。
「說吧,是什麼貨黑市不敢吃,跑來找我?」
「異種殘骸。就新聞上說的那些吃人的怪物。」姜哲吞了口唾沫,聲音壓低,「運氣好,在十八區邊緣撿的漏。軍方清掃的時候漏掉的殘屍。」
「我想換點硬通貨,或者……一張出城的船票。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撿漏……呵。」信鴿冷笑一聲。「故事編得不錯。表情到位,亡命徒的焦慮感也很像。」
剔骨刀停止了轉動,刀尖向下垂落,順著姜哲的褲管虛空划過,最終停在姜哲腳上那雙黑色的皮靴上。
那是一雙做工極好的手工皮靴。
皮質細膩光亮,雖然姜哲刻意蹭了些灰塵,但依然掩蓋不住那種昂貴的質感。
和姜哲身上的舊外套格格不入。
最關鍵的是,鞋底邊緣沾著一抹暗紅色的泥土。
這還是不久前兩人在劉宗源別墅外踩踏地面時留下的痕跡。
姜哲目光微凝,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驚慌。
果然還是被注意到了。
從劉家別墅出來直奔這裡,時間太緊,車上只有備用外套,根本來不及換鞋。
進門前他就預料到了這個風險,但也只能賭一把對方的眼力沒有那麼毒辣,或者……賭自己手中的籌碼夠硬。
信鴿的聲音驟然轉冷,眼神凶戾如鬼。
「手工定製的小牛皮,那不勒斯風格的縫線。」
「還有這種特供的紅黏土,只有第一區和第二區的花園別墅里才有。」
信鴿握緊刀柄逼近。
「一個在黑市單幹的窮鬼,穿著幾萬星幣的定製皮靴,踩著富人區的土,跑來跟我說想交易?」
「說吧,你是哪個財團養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