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區,劉家別墅。
劉宗源坐在茶台後。手裡捏著一把細長銀質剪刀。
他看著桌上的迎客松盆景,咔嚓幾聲,剪斷幾根旁逸斜出的錯枝。
陳知慎走到茶台前,微微躬身。
「先生,姜少爺剛才聯繫了我。」
「他打算借著天鑒司引發的輿論,順手處理幾個東海市地下黑勢力。」
「等輿論達到最高點,再拋出完整監控錄像洗清自己,用這份戰績給崑崙抬抬聲望。」
咔嚓。
剪刀合攏。一根多餘的松針掉落在桌面上。
劉宗源依然盯著眼前的盆栽。
「想借輿論發酵反轉?洗清自己的同時給崑崙抬價?」
「是。」
劉宗源丟下剪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想法不錯。但還是太年輕。」
「他以為輿論是趁手的工具,想什麼時候用就什麼時候用。想點火就點火,想撲滅就撲滅。」
「但他高估了平民的理智。」
「群體的憤怒一旦點燃,無論最後他放出什麼鐵證,那些人也只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內容。」
陳知慎沒有接話,保持傾聽的姿態。
劉宗源提起茶壺,給陳知慎面前的小杯也滿上熱茶。
「不過,讓他去鬧。」
「年輕人剛拿到權力,總想試驗下手裡的刀夠不夠利。這點野心,崑崙兜得住。」
陳知慎雙手端起茶杯,停頓了兩秒。
「另外,先生。負責盯梢的暗線傳回了消息。姜少爺最近把身邊那兩個最親近的人送走了。」
劉宗源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精光。
「那個大塊頭和那個懂點黑客技術的小女孩?」
「是的。」陳知慎放下茶杯,「兩天前分批離開的公寓。似乎走的是黑市渠道。具體去向……還在查。」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爐火偶爾發出碳裂的脆響。
劉宗源靠向椅背,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喉嚨溢出一陣低沉發悶的笑聲。
「他還是不信任任何人。」
「從底層爬上來的人,骨子裡都有這個毛病。只信自己手裡的刀,只信自己親自算的帳。」
陳知慎沒有接話,靜靜等待下文。
「把僅有親近之人送走,他以為這叫斬斷後顧之憂。」劉宗源端起茶杯,輕輕搖晃,「他不是在保護他們。他是怕這兩人留在這裡,成為我們可以隨時拿捏的軟肋。」
陳知慎微微躬身請示:「那先生的意思是……」
劉宗源放下茶杯,語氣隨意。
「撤掉盯梢的人。不用查了。」
陳知慎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沒多嘴發問。
劉宗源轉過身子,看向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勢」字書法。
「他送走那兩個人,就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一旦我們去查,甚至派人接觸了,他只會防得更死。」
「我們現在給他的都是實打實的好處。高濃縮製劑、特安部的兵權、董事會安保防線。沒必要因為兩個無足輕重的廢物,讓他覺得我們在摸底。」
陳知慎低頭:「明白了。我會通知暗線即刻撤回。」
劉宗源話鋒一轉。「那兩個培養營出來的年輕人怎麼樣了?」
「韓鈞和楚寧對姜少爺的指令執行得非常堅決。」
陳知慎如實匯報:「據吳經理說,在茶室的時候,哪怕面對市府處長,兩人也毫不猶豫地準備拔刀。完全唯姜少爺馬首是瞻。」
劉宗源點點頭,起身走到書架前。
抽出一本裝幀考究的舊時代古籍《韓非子》。
隨意翻到《備內》那一頁。
「同源基因的互相吸引,刻在生物本能里。」
「他們植入了提純後的殘缺片段,面對本體,潛意識裡就會產生臣服感。」
「姜哲恐怕還沒察覺到這層紐帶。只當是自己殺伐果斷,馭下有方。」
「先生高明。」陳知慎語氣恭順,「姜少爺越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就越容易陷入這局陽謀。」
泛黃的紙張在劉宗源手中發出清脆的翻頁聲。
舊時代的鉛字上講的,全是上位者如何用利益與權柄將野狼馴化為忠犬的帝王術。
「老陳啊。他不信任何人。正因為不信,他才不會捨棄已經攥在手裡的東西。」
「地位、資源、權力……他一樣樣從我們手裡接過去。等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離不開崑崙了。」
劉宗源合上古書。
「沒有人會捨棄自己拼命搏殺換來的一切。不是嗎?」
「先生所言極是。」陳知慎點頭認同。
劉宗源將書本塞回原位。
「趙銘那邊怎麼說?」
陳知慎站直身體匯報:「趙銘司長明確表態,天鑒司退出崑崙實業的隊列,轉為中立旁觀。」
劉宗源慢慢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退了就退了吧。」
「趙銘有能力也有野心,但缺乏魄力。他總想左右逢源。現在聯邦局勢還沒徹底亂起來,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綁在我們的戰車上,很正常。」
「等聯邦真的亂了。他會認清現實的。」
「另外顧清那邊怎麼樣?」
陳知慎為劉宗源添上熱茶,繼續答道。
「顧清也停止了明面動作,精力全放在張越那起案子的司法程序上。」
劉宗源點點頭,摩挲著茶杯。
「顧清和姜哲,最近走得挺近吧?」
陳知慎斟酌著用詞:「據吳經理反饋,兩人確實有過幾次私下接觸。具體談了什麼,無從得知。」
劉宗源笑了一聲,放下茶杯。
「你是擔心,他倆在聯手演戲?」
陳知慎沒有接話,算是默認。
「顧清這個人,心氣高,他會在姜哲身上下注,不奇怪。」
劉宗源靠回椅背,語氣篤定:「但他不會跟姜哲聯手。況且,姜哲那個性格,連我們都不信,會信顧清?」
陳知慎低頭:「先生說得是,另外,關於二十八號的接機。」
「幾位董事一直想拿指揮權,會不會有人趁機挖姜哲?」
劉宗源端起茶杯,眼神逐漸深邃。
「會。有一個一定會。」
「孟長林那個老東西。他做夢都想在史書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陳知慎思索片刻。
「那要不要隔離開?我重新安排人接孟董的飛船,讓姜少爺專心負責會場內部防線。」
劉宗源將茶水一飲而盡,將空杯推回陳知慎手邊。
「不用。」
劉宗源十指交叉搭在腹部,看著桌面上的松樹殘葉。
「我剛才說過。一個誰都不信的人,絕不會輕易接受突如其來的好意。孟長林去找他拋橄欖枝,只會引起他的懷疑和警惕。」
「想拉攏他,就必須給出比我更多的籌碼。讓他去試探,剛好替我們看看姜哲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陳知慎低頭:「明白。是我多慮了。」
劉宗源靠向高背椅,閉上眼睛。
「讓姜哲去鬧吧。去殺黑市的人,去面對平民的咒罵。」
「他越是在外面樹敵,越是把所有勢力得罪光。他就越是沒有退路。」
「等他把東海市的這灘水徹底攪渾,他就會發現,他只能站在我們這邊。只能依靠我給他的庇護。」
「到那時。他信不信我們,已經不重要了。」
陳知慎退後半步,右手撫胸,微微欠身。
「先生英明。」
劉宗源睜開眼,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沒了。
「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試圖在我和天鑒司之間遊走。」
「但他不知道,整個東海市,三千萬人口的生死,也只是這局棋盤中的一個小角落。」
「董事會後。好戲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