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磨坊,暗紅色絲絨沙發前。
桌上放著兩支高腳杯,一支滿的, 一支空了一半。
虞翹靠在沙發上,銀色短髮有些凌亂。
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裊裊升起。
面前放著一個光腦屏幕,上面跳動著第七區黑水街被治安署查封的消息。
虞翹吐出一口煙圈,嘆息一聲。
還真讓他給端了。
周敏那個女人,雖然討厭,但在夜鶯庭好歹盤踞了這麼多年,說沒就沒了。
虞翹彈了彈菸灰,眼神有些複雜。
不過……這是周敏自己找死。
昨天會議上,嵐姐已經給過台階。周敏非要硬撐,還在背後商量怎麼對付姜哲。
換作是她,同樣會動手。
掐滅香菸,虞翹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垂眸看向紅磨坊沉浸在霓虹燈下的大門。
快來了吧。
話音未落。
厚重的隔音門被毫無徵兆地推開。
姜哲邁步走入。
一身黑色常服,步伐平穩。
衣服上沒有任何破損的痕跡,甚至連血腥味都沒沾染。
仿佛他剛才只是去喝了杯咖啡,而不是去擰掉了一個黑市頭目的腦袋。
虞翹轉過身,背靠窗台,看著姜哲笑了起來。
姜哲沒有多餘客套,走到主位沙發前直接坐下。
「看來你知道我會來。」
虞翹走回沙發,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紅酒抿了一口,順手將另一杯沒動過的推到姜哲面前。
「你都把周敏解決掉了,我能不知道嗎?」
「話說,這可不太像你的作風。姜部長。」
「以前你做事喜歡挖坑下套,可沒現在這麼……簡單粗暴。」
姜哲看了那杯酒一眼,沒碰。
「我一直沒變,變的只有實力和地位。」
虞翹看著姜哲冷峻的面龐,忽然有點慶幸。
慶幸自己從一開始就認清了局勢,選擇了站在姜哲這邊。
除了試煉那次的一點小摩擦,她始終是個完美的合作者。
「行吧。」虞翹放下酒杯,切入正題,「既然你都解決一個了。剩下那兩個呢?宋知秋和蘇婉清,你打算怎麼處理?」
姜哲抬眼看向虞翹:「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葉未嵐應該也知道了。她什麼時候到?」
虞翹聳了聳肩。
「嵐姐啊……她說今晚手頭有點事,要晚點來。」虞翹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她特意交代,她今晚只是來看看。」
姜哲咀嚼著這句話。
意思就是今晚的局,她不插手,但結果她要親眼確認。
姜哲點點頭,沒有追問。
虞翹豎起一根手指,臉上的媚笑收斂了幾分,帶上了一絲凝重。
「姜部長,我得提醒你一句。嵐姐這個人,很隨性的。她對權力擴張、對地盤利潤,統統沒什麼興趣。」
「她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有趣。」
「所以呢?」
「所以她今晚來,絕對不是來站隊的。純粹是把這當成一場好戲。」
虞翹盯著姜哲的眼睛:「你今晚的手段,如果能讓她覺得滿意,她以後就會配合你。但如果你的收尾讓她覺得無聊……」
虞翹沒有把話說完。意思已經很明確。
姜哲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就讓她好好看看。」
包廂內陷入漫長的等待。
桌上的菸灰缸多了幾個菸蒂。
虞翹又倒了半杯酒,姜哲那杯始終未動。
「蘇筱月那丫頭在我這兒挺好。莉莉正在教她黑市的規矩。很老實。」虞翹隨口打破了沉默。
姜哲點頭:「我知道。」
「不怕我暗中使絆子欺負她?」
姜哲看了虞翹一眼:「你不會。」
「這麼信任我?」
「不是信任你。是信任利益。」
虞翹被噎了一下,沉默了兩秒後,忽然低聲笑了。
「你這人,真是無趣得讓人放心。」
牆上的復古掛鍾指針跳動。
距離姜哲給出的兩個小時期限,還剩十五分鐘。
門被輕輕敲響。極度克制,帶著明顯的膽怯。
「進。」虞翹開口。
門被推開。宋知秋站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極簡的素色西裝。沒戴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
眼眶紅腫髮絲凌亂。臉色慘白。嘴唇不見一絲血色。
手裡捏著一個文件袋,站在門口猶猶豫豫。
虞翹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嘲諷,只是隨意地指了指對面的空沙發。
宋知秋走進來,腳步有些發飄。
她沒有坐,徑直走到姜哲面前。
停住。低頭。
雙手將文件袋舉過頭頂。遞到姜哲面前。聲音抖得厲害。
「姜……姜部長。這是我名下六家地下義體醫館的全部帳目。還有這三年經手的,每一筆報廢插件的流向清單。」
「我認錯。求您留我一命。」
姜哲靠在沙發背上。平靜的目光落在宋知秋臉上。沒有伸手接文件。
宋知秋舉著文件袋的手懸在半空,不受控制地發抖。
冷汗順著她的額頭滑落,砸在木地板上。
十秒。二十秒。
壓迫感讓宋知秋瀕臨窒息。
姜哲終於開口:「周敏死了。」
宋知秋雙腿一軟,連連點頭,牙齒打架。
「我知道……我全看到了。」
「你想跟她一樣?」
「不想!絕對不想!」宋知秋雙膝彎曲,眼看就要直接跪下去。
姜哲抬起手,將那個文件袋隨手扔在茶几上。
「坐吧。」
輕飄飄的兩個字,落在宋知秋耳朵里卻如蒙大赦。
她整個人虛脫般癱倒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大口喘息著死裡逃生的空氣。
時間繼續流逝。
距離兩小時的最後期限,還剩五分鐘。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包廂門被一把推開。
蘇婉清大步走入。
身上還是視頻通訊里那件黑色皮衣,頭髮被夜風吹得凌亂。
兩手空空。眼神強撐著倔強,但眼底深處藏著恐懼。
「蘇婉清。」虞翹挑起眉尾,冷笑一聲,「你這架勢,是來找姜部長干架的,還是來認錯的?」
蘇婉清惡狠狠地瞪了虞翹一眼,沒有搭理她。徑直走到姜哲面前站定。
她盯著姜哲,沉默了三秒。
姜哲同樣看著她,一言不發。
蘇婉清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姜部長。」蘇婉清直起身,迎上姜哲的視線,「周敏的事,我認。當時我們確實在商量怎麼搞垮你。」
她頓了頓,咬住下唇。
「但我蘇婉清不是軟骨頭。你今晚就算現在動手宰了我,我也不會像宋知秋那樣哭著求饒。」
旁邊的宋知秋聽到這話,瑟縮著往沙發深處躲了躲。
「那些因為錢莊收高利貸逼死的人,我會從總帳里撥出一筆錢,給家屬打過去,足夠他們活完下半輩子。」
蘇婉清看著姜哲,呼吸急促,像是一個壓上全部身家的賭徒。
「這筆錢,夠不夠?」
姜哲看著蘇婉清。目光平靜如水。
「不夠。」
蘇婉清臉色一僵。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握緊成拳,骨節作響。
「但比宋知秋有誠意。」姜哲抬手指了指最後那張空沙發。「坐。」
蘇婉清緊繃的身體一滯,雙拳慢慢鬆開。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宋知秋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包廂內再次陷入沉默。
四個人。四種截然不同的呼吸頻率。
時針滴答作響,直至整點。
門,第四次被推開。
葉未嵐走進來。
寬大臃腫的黑色連帽衛衣。墨綠色波浪長發凌亂地披散著。
那常年不見陽光的皮膚,在包廂燈光下透著病態的蒼白。
狹長鳳眼微挑,眼角那顆淚痣分外清晰。
整張臉寫滿了對世間萬物的倦怠。
宋知秋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屏住呼吸。
蘇婉清別過臉,像是在硬撐面子,但放在膝蓋上的手依然在微微發抖。
虞翹立刻放下酒杯。微微低頭,語氣恭敬:「嵐姐。」
葉未嵐漫不經心地掃過包廂。在宋知秋和蘇婉清慘白的臉上停留了半秒不到。
「人都到齊了?」
「嵐姐,坐。」虞翹讓出半個主位。
葉未嵐擺了擺手,直接靠在門框上:「不用。我站會兒就行。你們繼續。」
姜哲對上葉未嵐的眼睛:「你不是來看看的?」
「是啊。」葉未嵐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我看我的。你們談你們的。別管我。當我不存在。」
姜哲收回目光。沒再理會她,重新看向宋知秋和蘇婉清。
「周敏的事,到此為止。她的走私線和地盤,接下來由虞翹接手。你們有意見嗎?」
「沒有。」宋知秋第一個表態,語速極快。
蘇婉清咬著牙,搖了搖頭。
姜哲轉視宋知秋。「你名下六家義體醫館。交三家出來,給虞翹接管。」
宋知秋臉色一白,不敢說話。
「怎麼。不願意?」
「願意。我願意交。」宋知秋低下頭,十指絞在一起。
姜哲移開視線。看向蘇婉清。
「你的錢莊。同樣分出一半產業和資金池。移交給虞翹。」
蘇婉清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那是她打拼了十年的心血,一句話就被切走了一半。
十秒後。她閉上眼。緩緩點頭。
「好。」
「行,夜鶯庭還是夜鶯庭。你們手裡剩下的生意,我不碰。」
姜哲站起身,環視眾人。
「但我只定兩條規矩。第一,以後你們渠道里的所有情報,第一時間同步給虞翹。第二,我要用人、要用渠道的時候,你們沒有任何拒絕的權力。」
「做得到。活著。做不到。周敏在下面等你們。」
宋知秋和蘇婉清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慘澹。
宋知秋先開口,聲音乾澀:「……明白。」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最終認命般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靠在門框上的葉未嵐冷不丁地拍了兩下巴掌。
「就這?」
葉未嵐再次打了個哈欠,鳳眼裡滿是失望。
「你拆了黑水街,又在這裡擺這麼大陣仗,就是為了看她們倆低頭認慫的?」
「姜哲。你是在浪費我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