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早晨八點整。
全城十二個主城區,所有街道光幕、懸浮大屏、個人終端同時強制黑屏。
日常的GG、天氣播報與娛樂節目被瞬間切斷。
屏幕底色化作死寂的灰白。
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占據了屏幕中心。
《誰在保護東海,誰在毀滅東海》。
全城駐足。
畫面切入第一幕,十二處能源站廢墟。沖天烈焰舔舐著焦黑的金屬構架。
治安署救援隊抬著焦黑的平民殘骸衝出廢墟,畫面慘烈。
一個滿臉泥污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懷裡抱著燒掉半邊的毛絨玩具嚎啕大哭。
低沉悲憤的畫外音響起。
「昨日,平等會實施惡性恐怖襲擊。」
「十二座能源站被毀,數千無辜市民家破人亡。」
「這一切的製造者,就是毀滅東海的暴徒,平等會。」
畫面無縫切換。第二幕。
崑崙實業的標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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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型裝甲運輸車排成長龍。崑崙員工在各個街區設立分發點。
排隊的平民接過淡藍色的修復劑與生活物資,對著鏡頭感恩戴德地鞠躬流淚。
畫外音語調一轉,變得慷慨激昂。
「噬影危機爆發至今,崑崙實業已成立百億救市基金。無償提供修復劑與疫苗接種。」
「崑崙,始終與東海同在。」
第三幕。視角切成了帶有監控水印的畫面。
第九區生物研究所內,天鑒司的武裝人員踹開大門。
他們粗暴地將科研人員按在地上。一名研究員試圖護住資料,被槍托砸破頭皮,鮮血直流。
畫外音充滿憤怒的譴責與煽動。
「平等會入侵天鑒司,並劫持官方渠道!」
「他們強闖崑崙核心科研區,散布偽造的基因改造數據。企圖製造恐慌,阻礙疫苗普及!」
光幕隨之變暗。
幾秒死寂後,沉悶悲壯的軍鼓聲敲響。
第四幕亮起。十三區、天工部廢墟之上。
姜哲穿著漆黑的生物裝甲,背影如山,周圍堆滿殘缺的異種屍骸。
鮮血正順著高頻臂刃滴落。
畫面就定格在這一瞬。深紅色的字體猶如重錘般狠狠砸下。
「英雄姜哲,永垂不朽!」
「特安部部長姜哲,昨日遭遇恐怖分子襲擊。力戰至絕境,壯烈犧牲。」
「崑崙實業將繼承英雄遺志,徹底肅清恐怖主義,捍衛東海!」
整個東海市陷入了短暫的絕對靜默。
緊接著,數萬名聚集在中央廣場前的平民被成功點燃,爆發出狂怒的嘶吼。
有人砸碎了路邊的消防樁,高舉雙臂。
「殺光平等會!」
「崑崙萬歲!姜部長走好!」
狂熱的情緒如瘟疫般席捲每一個街區。甚至連自動售賣機和垃圾處理站的微型屏幕,都在循環播放姜哲的陣亡通告。
同一時間,崑崙公關部全面接管輿論場。
主流新聞頻道的黃金時段被徹底買斷。
各大社交平台的熱搜榜單前三名被系統強行鎖死。
#崑崙救市#
#平等會是恐怖分子#
#姜哲英雄永垂不朽#
成百上千萬的水軍帳號傾巢而出。他們以每秒數萬條的速度,瘋狂刷新評論區控評洗地。
天鑒司發布的基因改造活體視頻,被水軍徹底打上「深度偽造」、「境外勢力干預」的標籤。
之前那些在姜哲發布會後本就抱有懷疑態度的市民剛提出質疑,瞬間就會遭到成千上萬條私信的死亡威脅,帳號當場集體封禁。
在崑崙龐大算力鎮壓下,真相淪為謊言。
謊言成了真理。
深空。
黑斑羚號遠洋貨運飛船。
普通艙位於飛船中層甲板。
狹窄的金屬走廊兩側,密密麻麻地嵌著蜂巢般的膠囊睡眠艙。
飛船底層。
厚重的高強度合金柵欄與高壓電網,切斷了上下層的通路。
底層是重刑犯關押區。
昏暗的紅色警示燈不斷閃爍,溫度比中層高出五六度。
柵欄下方,數百名重刑犯被液壓拘束器鎖在艙壁的金屬刑架上。
這些囚犯身上套著類似老式星際陸戰隊的重型動力裝甲。
光頭上刺著條形碼與骷髏紋身,粗壯的脖頸上,無一例外都帶著一枚正「滴滴」閃爍紅光的自爆項圈。
即便被釘在原地,他們布滿疤痕的雙手依然神經質地攥緊裝甲縫隙。
狂躁的目光穿透金屬柵欄,死盯著中層過道上提著行李的乘客。
轟!轟!轟!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猛地響起。
幾個重刑犯像瘋狗一樣劇烈掙扎,穿著動力甲的身體瘋狂撞擊著身後的液壓拘束架,扯得合金鎖帶「嘩啦」作響。
一隊全副武裝的飛船安保沿著中層甲板巡邏走來。
安保隊長停在柵欄上方,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幾個發狂的囚犯。
他只是冷笑一聲,輕車熟路地按下了手腕戰術板上的一個紅色按鍵。
刺啦!
幾個囚犯脖子上的項圈瞬間釋放出超高壓電流。幽藍的電弧順著他們的脊椎直接炸開。
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升騰而起。
囚犯們翻著白眼在拘束架上劇烈痙攣。
口中白沫順著下巴滴落在甲板上,很快沒了聲響。
毫無感情起伏的機械合成音在走廊上空迴蕩。
「黑斑羚號即將脫離第一減速帶。預計七個標準日後抵達緋紅星停泊港。」
「警告。嚴禁普通艙乘客靠近下層區域。嚴禁私自投餵、交談。違者剝奪登船資格,就地處決。」
中層。C-47號雙人膠囊艙。
空間窄得連轉身都困難,僅能容納兩張並排的單人金屬鋪。
姜哲靠在冰冷的內側艙壁上,左手端著一部全新的便攜光腦。
屏幕上,正是東海市各大媒體瘋狂滾動的危機公關通稿。
配樂悲壯,字眼猩紅。
葉未嵐盤腿坐在對面的鋪位上。
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寬大黑色衛衣,兜帽褪在頸後。
墨綠色的微卷長發隨意散落,襯得那張缺乏日照的臉愈發病態蒼白。
她腳趾踩著金屬床沿,右手食指扣住啤酒拉環。
「嗤——」
一罐廉價合成啤酒被粗暴扯開。泛著工業香精味的劣質白色泡沫湧出,順著指縫淌落。
葉未嵐仰起脖頸灌下一大口,湊著看向姜哲的光屏。
眼角那顆細小的淚痣隨著惡趣味的笑容微微上揚。
「動作挺快的嘛。」
「屬於你的絕版訃告,這麼快就寫好了。」
葉未嵐輕敲著光屏邊緣,眉眼彎起。
「《英雄姜哲永垂不朽》。」
「呵,真是感人的讚歌。比起活著的刺頭,他們果然更喜歡死去的圖騰。」
她目光下移,掠過那些慷慨激昂的通稿字眼。
「你看這條。」
「姜哲部長以血肉之軀,擋住了平等會的瘋狂進攻,在絕境下與恐怖分子同歸於盡……」
葉未嵐輕笑一聲,微卷的長髮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滑落肩頭。
「這可不像我認知里那個滿腹算計的男人。」
她往後一靠,後背貼金屬艙壁,舉起手中的啤酒罐輕輕搖晃。
「還有這條。」
「崑崙將繼承姜哲部長的遺志,繼續守護東海市……」
「嘖嘖。」
「榨乾最後一滴血來粉飾太平。資本的虛偽,無論到了哪裡都一樣令人作嘔呢。你這位老東家,掩蓋真相的手段倒是熟練得很啊。」
「我現在叫陸修。」
姜哲面無表情地關閉了光腦。
「他們想怎麼演就怎麼演。」
「與我無關。」
葉未嵐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眸里透出幾分戲謔。
「那麼,被你留在那座城市裡的小姑娘呢?」
「她知道你已經死了嗎?」
「看見全城飄黑的新聞推送,會不會哭得稀里嘩啦?」
「話說你還真是個冷酷的男人啊。連手裡的棋子都能騙過……」
姜哲將光腦塞進衣兜,躺下。
「首先,蘇筱月只是我的下屬。其次,我的死訊,她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葉未嵐輕笑出聲,並沒有反駁。
「對自己殘忍,對別人也絕不手軟。」
「不過……」
她拖長尾音,語調中帶上了一絲慵懶的探究。
「你就這麼確信,你留下來的走私線不會分崩離析?」
「失去主人威懾的領地,可是會被群狼瓜分的。」
「小虞翹是個聰明人,更是個生意人。你這個能震懾全場的大靠山沒了,她會怎麼對待你留下的那兩個人呢?」
「背叛這種事,在利益面前可是廉價得很。」
姜哲扯過床尾粗糙的纖維薄毯,隨意蓋在腿上。
他調整睡姿,側過身,只留給葉未嵐一個背影。
「柴鋒和顧清的手裡,有蘇筱月和石敢當的檔案底本。」
「一明一暗,軍方和天鑒司雙重利益綁定。」
姜哲聲音逐漸低沉。
「有這兩層背景壓著,虞翹應該清楚越界的代價。她不會做殺雞取卵的蠢事。黑鯊和鬼手也翻不出浪花。」
「行了,沒別的我就先睡了。」
葉未嵐靜靜看著姜哲的脊背。
她仰起修長的白皙脖頸,將罐中最後一點合成啤酒飲盡。
指尖微微發力,鋁製易拉罐被捏成一團,隨手拋入門邊的垃圾回收槽。
「自大又傲慢的傢伙。」
葉未嵐拉起寬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張臉。躺在僵硬的金屬鋪位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閉上雙眼。
艙外,重靴踩踏合金甲板的巡邏聲漸漸遠去。
姜哲並沒有睡著。
瞳孔深處,倒映著膠囊艙盡頭那扇圓形抗壓舷窗。
舷窗外,是漆黑深邃的星系與不斷倒退的黯淡星雲。
顧清,你現在應該已經收到我的死訊了。
以你的性格,絕不會放過崑崙露出的破綻。
第九區生物研究所的核心數據。
基因改造活體樣本。
借著東海市民對英雄姜哲被害的憤怒。
還有我在發布會上故意種下的懷疑,以及留給你的那些黑料……
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引爆吧。
崑崙現在急著洗地,把我這具屍體捧得越高,偽裝被撕破時的反噬就會越狠。
只要你把這些真相砸出去,引爆民眾心底早就積壓的猜忌,洶湧的輿論會把他們徹底吞沒。
崑崙只有被咬得焦頭爛額,才沒有精力去查證,那具屍體究竟是不是我。
「劉宗源,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