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站上了祭台。
頭頂的天空還是屬於夜的深藍,稀疏的星星還沒開始隱去。
晨光從東邊的雲海漫上來,朦朧的照在殘破的青石檯面上。
那些被歲月磨蝕的紋路在光里顯出一種黯淡的灰白。
他踩在台面中央的凹坑邊,蹲下身,手指撫過石面上的刻痕。
邊緣已經磨圓了,但還能摸出當初鑿刻時的力道。
「可以了。」
他站起身,看向台下的三人。
「往祭壇注入靈力。」江尋說,「從外圈開始,逆時針。」
燕清凝先動了。
她抬起手,五指虛按在空中。
一股冰藍色的靈力就從她掌心湧出,像流水一樣淌進祭台最外圈的刻痕里。
刻痕亮了起來。
一寸一寸,從她指尖的位置開始,沿著刻痕的走向緩慢蔓延。
白狐玖也動了。
她的靈力是淡金色的,帶著狐族特有的妖異。
金色靈力從她指尖流出,匯入另一半的刻痕中。
兩股力量交匯,在刻痕中並行,互不干擾,卻也沒融合,像兩條顏色不同的溪流在石槽里並排流淌。
刻痕全亮了。
是一種月白色的螢光,很是空幻。
整座祭台最外圈的紋路,在晨光里勾勒出一個複雜的圓。
光在石面上流動,映得四個人的臉都明暗不定。
這祭台是殘破的,運轉所需靈力巨大,還留不住,一旦停止供應靈力,就會熄滅。
幸是她們都是高階修士,經得起損耗。
白狐玖開口,聲音裡帶著質疑。
「這傳送陣,我以前也試過啟動,早就不知道壞了多少年了。你真能用?」
「沒壞。」江尋說。
「只是需要解密。」
「解密?」一旁的白辭歪著頭,滿臉困惑,「怎麼解?」
江尋沒回答。
他抬起右腳,輕輕踩在祭台中央的凹坑邊緣。
然後他腳底貼著石面,沿著最外圈亮起的刻痕,開始緩慢地、平穩地繞圈。
左三圈。
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剛好讓鞋底壓過刻痕的某個轉折點。
石面上的光隨著他的腳步微微顫動,像被攪動的水面。
然後他停下,換方向。
右兩圈。
這次步伐更快些,但依舊精準。
當他最後一步落下,右腳剛好踩回凹坑邊緣時。
整座祭台,震了一下。
石面上所有刻痕的光,在同一瞬間暴漲!
光路瘋狂旋轉!
那些原本只是沿著刻痕緩慢流淌的靈力,此刻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在石面上勾勒出一個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圖案!
圖案中心,凹坑裡的積水開始沸騰,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水面倒映著旋轉的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這就……解密了?」一旁的白辭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就這麼簡單?
「嗯哼。」江尋從祭台上跳下來,落地很輕。
白狐玖盯著祭台上那個已經完全成型的傳送陣,眼神複雜。
這幾百年來她探查這座山不下數十次,每一次都仔細檢查過這個祭台,卻從沒發現這些刻痕里藏著這樣的機關。
她看向江尋,金色豎瞳微微收縮。
他是怎麼知道這種隱秘的?
江尋原本也有點忘記了,本來想多試幾下,沒想到一下就成功了。
不過解密對開放世界遊戲本身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不要指望玩家太聰明,大世界解密當然是能簡單就簡單。
但這簡單的兩步,可能是需要數十個小時的前置任務,才能知道的。
祭台中央,一道白光已經沖天而起!
光柱粗得需要兩人合抱,直直刺進深藍色的天空。
光柱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像被無形的手揉皺的氣泡。
空氣里響起低沉的嗡鳴,直接鑽進腦子裡,震得人頭皮發麻。
「閉眼。」江尋說。
他剛說完,白光就吞沒了一切。
白色瞬間鋪滿整個視野。
亮得刺眼。
身體像是在被拉扯,又像是在墜落,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和那股鑽進腦子的嗡鳴。
時間變得模糊。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過了很久。
當江尋重新感覺到腳踏實地時,他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黑色。
放眼望去,全是黑色。
細密的、均勻的黑色沙粒鋪滿大地,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像是黑色的沙漠。
沒有太陽,也沒有雲,但就是有光。
江尋抬頭看,是漆黑的深空。
有東西從天上飄下來。
不是雨雪,是灰。
灰黑色的,細碎的灰燼,像燒盡的紙屑,無聲無息地飄落,落在黑色的沙地上,很快就混在一起,徹底分不清了。
而在視線的盡頭。
是一具巨大的龍型骨架。
大到難以形容。
光是肋骨的一根弧度,就像一座橫亘的山脊。
骨架通體潔白,上面鋪滿了和地上一樣的黑色。
骨架的頭顱低垂著,龍角斷了一根。
空洞的眼眶正對著四人所在的方向。
「這就是……」白狐玖的聲音有些乾澀,「滄蕪秘境?」
燕清凝沒說話。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皺起了眉。
「這裡的法則。」
她睜開眼,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凝重,「很古老。古老到……像是從另一個時代直接切過來的碎片。」
江尋點頭。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那具骨架:
「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那裡。」
燕清凝很自然地抓住他的手,想帶他飛過去。
但江尋搖了搖頭:
「這裡是禁空的。」
白狐玖也試了試,她腳尖剛離地三丈,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壓下來,硬生生把她按回地面。
那力量是來自這片空間本身,來自它古老的、不容觸犯的法則。
「確實飛不起來。」
她收回腳,赤足踩在黑色的沙地上,沙粒很細,陷進腳趾縫裡,涼絲絲的。
「沒事。」燕清凝從儲物袋裡喚出一艘飛舟。
舟不大,約莫三丈長,左右兩側各伸出四支划槳。
舟上有小小的樓閣,檐角掛著紗幔,在無風的環境裡靜靜垂著。
江尋看著,感覺和拙深長老的雲上渡很像。
「划過去。」燕清凝拉著江尋先上了船。
白狐玖和白辭跟上。
四人上船後,飛舟兩側的划槳自動擺動起來。
船槳在沙地上滑動,舟底貼著黑色的沙,八支槳像蜘蛛的腳,交替划動,帶著整艘船疾速向前。
速度很快,在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尾跡。
白狐玖和白辭找了個亭凳坐下。
江尋也在船舷邊靠著,看著外面的景色。
白辭仰頭看著天上飄落的灰燼,忽然小聲問:
「主人,你說……上古修士為什麼會消失啊?」
白狐玖靠在護欄上,赤足搭在地上,腳踝的金環隨著船的顛簸輕輕搖晃。
「還能怎麼樣。」她聲音懶懶的,「太弱了,所以就消失了。」
「弱?」
燕清凝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開闢這麼大的空間,連現在的登仙境修士都做不到。上古修士……怎麼會弱呢?」
她說著,轉頭看向江尋。
「相公,你說……是因為什麼?」
江尋一愣。
這幾天,燕清凝一直在白狐玖面前叫他「相公」。
每次她這麼叫,他心裡都毛毛的。
像是有意無意的叫給白狐玖兩個外人聽。
白狐玖瓊鼻一皺,顯然有些不悅,但沒說什麼,也看向江尋。
似乎想從他嘴裡聽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江尋無奈,回憶著世界背景開口:
「像這樣的小世界,不會憑空被開闢出來。」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簡述:
「它們是……分割大世界而來的。從完整的世界本源上,切下一塊,然後煉化成獨立的空間。」
「這無異於竊取大道本源。」
「天道自然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他看向遠處那具巨大的骨架,聲音輕了些:
「所以上古修士的滅亡是因為他們的貪婪,也可以說是天譴。」
白辭張大了嘴。
「那豈不是說。」
她媚眼睜得很大,「在以前,我們的世界是很大很大的?不止八荒,不止五域?」
「可能吧。」江尋點頭。
世界背景中,在世界外圍,也許是在太空中,環繞著大大小小數千個小世界。
它們像一顆顆小星球,隱藏在空間的裂縫裡,有些還保留著上古修士的遺蹟,有些已經徹底荒蕪。
江尋就喜歡找這樣的副本撿裝備。
身上的鴻蒙魚佩就是在某個小世界副本找到的。
「嘁!」
白狐玖忽然冷笑一聲。
「那之前的魔道修士可比那些上古修士厲害多了。魔道都敢直接明著挖世界本源。」
「我也沒見著有什麼天譴,說到底還是太弱!」
燕清凝笑了,看向江尋。
「得虧現在魔道衰敗,不然指不定天譴就砸腦袋上了。」
江尋也跟著乾笑了兩聲。
「是啊。」
氣氛忽然沉默下來。
只有划槳划過沙地的沙沙聲,和灰燼落在船上的細微聲響。
許久,燕清凝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在閒聊:
「白狐玖。」
「如果你找到當年那個書生……你會怎麼對他?」
白狐玖沒立刻回答。
她看著遠處的骨架,金色豎瞳在天光下閃著幽暗的猩紅。
「當然是……」她一字一句,「狠狠地折磨他。」
「怎麼折磨?」
「斷其四肢,整日養在身邊。」白狐玖語氣帶著某種渴望和期待,「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尋的後背,竄過一道寒意。
不是比喻,是真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爬到後頸,激得他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燕清凝忽然轉過頭,看向江尋。
笑吟吟的。
「相公。」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某種詢問。
「你說……我要是遇到這樣的男人,該怎麼辦?」
江尋喉嚨滾動了一下。
「有我在,你不會遇到。」他說。
聲音很穩,但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燕清凝笑了。
沒再說話。
飛舟很快靠近了那具巨大的骨架。
離得近了,才真正感受到它的龐大,一根肋骨投下的陰影能把整艘船都罩住。
骨架潔白如玉,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完全不像經歷了千萬年的風霜。
在骨架圍繞的中央,有一片巨大的、光滑的平台。
平台是圓形的,直徑大概有百丈,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燼。
飛舟滑到平台邊緣停下,四人跳下船,踩上平台。
灰燼很軟,踩上去像踩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白狐玖看向江尋:
「三生鏡呢?」
江尋沒說話。
他抬起腳,用腳尖在平台的灰燼上,輕輕擦開一道。
灰燼底下,露出一點金屬的光澤。
暗金色的,很沉,很舊,但依舊光滑。
「就在你腳下。」江尋說。
白狐玖一愣。
「我腳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赤足站的位置,她用腳掌擦開表面的遮蓋。
灰燼一層層被撥開。
底下露出的,不是石面,而是反射自己倒影的鏡面。
鏡面光滑如水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臉。
整面鏡子,就這麼平鋪在平台中央,直徑百丈,像一個巨大的、沉睡的眼睛。
白狐玖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看著那雙金色豎瞳里,呼吸一點點變得粗重。
就在這時。
燕清凝忽然動了。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一把抓住江尋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拽到自己身邊。
動作極快,力道大得江尋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突然的變故,讓白狐玖和白辭心頭一緊。
兩人同時抬頭,看向燕清凝。
燕清凝卻笑了。
她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終於……」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是到了。」
「前輩這話……」
白狐玖緩緩站直身子,周身氣息開始攀升,「是什麼意思?」
江尋站在燕清凝身邊,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己手臂的手指,正在一點點收緊。
他知道。
燕清凝忍了太久。
她一直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徹底碾碎這份「覬覦」的時機。
而現在,時機到了。
「我說過。」
燕清凝看著白狐玖,聲音平靜的像是在壓抑什麼,「會送你一個禮物。」
「現在…是時候了。」
她的手撫摸著江尋臉上的面具,溫柔,克制,直至勾上了面具的繩結上。
白狐玖赤足踩在鏡面上,腳踝的金環開始震顫,發出急促的鈴響。
「我覺得。」她聲音冷了下來,「還是先想想,如何運使我們腳下這件古寶……比較好。」
白狐玖再傻,也意識到,燕清凝所說的禮物,絕不會簡單。
想來燕清凝這個女人,帶著她也許本就沒安好心。
不過她也不是全無準備。
「不用。」
燕清凝打斷她,手指緊緊抓著江尋的手臂,「你不就是想找到那位書生嗎?」
「我現在就……」
她話還沒說完。
整面鏡子,忽然震了一下。
鏡面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一圈圈漣漪!
緊接著,一股恐怖到難以形容的能量波動,從鏡子深處涌了出來!
像有什麼沉睡了千萬年的東西……
醒了。
江尋站在燕清凝身邊,面具下的嘴角,輕輕地鬆了松。
終於……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