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當空。
江尋的臉被映成紅色,他抬頭看著那輪浸透血色的月亮,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那該死的血煉老怪,招誰來不好,偏偏是她。
偏偏是姜紅鳶。
江尋牙齒都在打顫。
這個女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血煞教的掌門,洞虛境的大魔頭,居然因為一個金丹期的血煉老怪,親自降臨?
這合理嗎?
江尋幾乎在瞬間做出反應。
他喉嚨一甜,剛才那掌的傷勢還沒完全壓住。
他側頭,吐出一口血,用手接住,然後迅速抹在右臉上。
血混著泥土,糊了大半張臉。
接著他迅速遠離李塵光,然後身體一軟,靠在斷樹樁上,眼睛閉上,呼吸壓到最微弱的頻率。
裝死。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辦法。
很傻,很天真,但萬一呢?
江尋現在如同一個將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心裡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不要注意我,不要注意我,不要注意我……」
李塵光身體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這位紫陽仙宗的長老此刻臉色鐵青,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手指在袖中緊握。
他沒注意到身後江尋的小動作。
被繩索捆著的陳慶卻已經淚流滿面。
他張著嘴,想喊什麼,但喉嚨被靈繩綁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聲。
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淌得滿臉都是。
宗主……
宗主親自來了?
他陳慶何德何能,能讓宗主親臨?
他現在就算死了,也值了。
當姜紅鳶完全走出空間裂縫後。
血月的光灑下來,像一層粘稠的血漿,覆蓋了整個暮松山。
連重力都仿佛更重。
江尋閉著眼,能清晰感覺到身體越來越沉。
那些修為低的鎮魔使,此刻正艱難地抵抗著這股壓力,有人已經跪倒在地,有人直接趴下了。
血月之中,兩道人影俯瞰著這片空間。
黑袍男子身材瘦高,臉藏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團黑霧。
他微微彎腰,姿態恭敬:
「宗主,這等小事,交給屬下便是。」
「何必親自過來。」
姜紅鳶血瞳掃過,聲音冰冷:「出來透氣還要過問嗎?」
「屬下知錯!」
黑袍男子身形一顫,連忙道歉。
姜紅鳶不再看他。
紅裙在夜風中飄揚。
她腰間有一根金編束帶繫著,襯得腰身極細。
長發烏黑如墨,被一根紅帶綁住。
姜紅鳶抬起手,五指張開,對著下方山林虛虛一握。
「此方空間,已被我封了。鎮魔司那邊,收不到任何消息。」
說完,她輕輕一招手。
一根柔軟的紅綢從她袖中飄出,在空中延展、鋪開,像一片紅色的雲。
她側身坐上去,手肘撐著膝蓋,掌心托腮,姿態慵懶。
「去。」她看向黑袍男子,「弄點好玩的東西看看。」
「是。」
黑袍男子看向下方的李塵光。
李塵光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躬身,腰彎得很低:
「不知魔尊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聲音在發抖。
他拼命控制,但控制不住。
當血月出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日在劫難逃。
姜紅鳶的大名在整個修仙界都是威名赫赫的存在。
其狠辣,惡毒,強大,無不讓人心生畏懼。
世間唯一冠以魔尊稱號的魔修。
非登仙境不可壓。
姜紅鳶這種層次的存在,捏死他就像捏死螞蟻。
「若是因貴宗弟子之事……」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干啞,「實乃誤會。我這就……」
他左手一抬,收了捆住陳慶的靈繩。
對陳慶的怒意,在死亡威脅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他現在只想活命。
繩索鬆開後,陳慶立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
「弟子陳慶,拜見宗主大人!拜見黑魑大人!」
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透著狂喜。
名叫黑魑的黑袍男人,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經站在陳慶面前。
他低頭看了看陳慶的傷口。
傷口被寒鴻劍的寒氣凍住,邊緣泛著青黑色,血肉壞死了一大片,骨頭碎得像渣。
整個左半肩都已經消失。
「怎麼傷的?」黑魑問。
「是,是弟子大意……」陳慶不敢抬頭。
黑魑沒再問。
他從黑袍里取出一枚碧綠色的丹藥,與其說是丹藥,不如說更像一枚珠子,表面有黑色的紋路。
「吃了。」
陳慶雙手接過,看都沒看就塞進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
下一秒,陳慶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左肩的傷口開始蠕動,新的肉芽從骨茬里瘋狂長出。
那些肉芽不再是正常的粉紅色,是詭異的漆黑色,像無數細小的觸手,互相纏繞、凝結,迅速構建出一條全新的手臂。
與此同時,他身上的氣息開始暴漲。
金丹中期……後期……
一直衝到金丹巔峰,才緩緩停下。
陳慶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有一抹黑霧在流轉。
他再次磕頭,額頭抵著地面:
「謝大人賜藥!謝大人再造之恩!」
旁邊,李塵光臉色慘白。
他左手一直藏在袖中,握著一塊傳訊玉牌,拼命往裡灌輸靈力。
但玉牌像塊死石,沒有任何反應。
「別費勁了。」
黑魑轉過頭,兜帽下的黑霧對著他,「血月籠罩之下,你傳不出去任何消息。」
李塵光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紫陽仙宗與血煞教……並無深仇。今日之事,不如各退一步,大家都相安無事,可好?」
黑魑笑了。
「那你得問他,答不答應。」
他指向陳慶。
此時的陳慶已經站起身。
他周身繚繞著濃密的黑霧,霧氣翻滾間,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面孔在痛苦嘶吼。
這些面孔都是煉製丹藥的輔料。
金丹巔峰的氣息,讓李塵光呼吸困難。
他不過是金丹初期修為,靠著師門重寶才能壓制陳慶。
如今陳慶比他高出兩個境界,更加棘手了。
但李塵光也知道,那黑袍男人就沒想過放過他。
他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與其跪著死,不如。
他右手一翻,掌心瞬間出現厚厚一疊金色符籙!
每一張都亮著刺目的光,表面符文瘋狂流轉。
「去!」
他厲喝一聲,將所有符籙砸向陳慶!
轟!轟!轟!轟!!!
爆炸聲連成一片,金光和黑霧瘋狂對撞,氣浪將周圍三十丈內的樹木全部掀飛,地面被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李塵光想召喚飛舟逃遁。
但下一秒。
一道黑影衝破煙塵!
是陳慶。
他半邊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但黑霧正在迅速修復傷口。
他化作一道黑虹,直撲李塵光!
速度快得肉眼難辨。
李塵光瞳孔驟縮,反手喚出一把紫色長劍,橫在胸前。
「鐺!!!」
金屬碰撞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劍身彎曲,然後斷裂。
四品法劍,廢。
李塵光整個人像被炮彈擊中,倒飛出去!
他一路撞斷上百棵粗壯的大樹,最後重重砸進一面山壁,整個人嵌進去三尺深。
山石簌簌落下。
……
黑魑飛身來到姜紅鳶身邊。
「宗主大人,那人也是李家人。」
他剛剛靠近李塵光時,就發現對方身具李家血脈。
「那還真有緣分。」
姜紅鳶輕笑,「那就事後煉了吧,再把血抽出來,給誠王殿下送過去。」
「他不一直想提純血脈嘛!」
「是。」
黑魑拱手退下。
……
李塵光從山壁里滑下來,摔在地上。
他掙扎著想起身,但左半邊身子,從肩膀到腰腹,已經徹底爛了。
骨頭碎成渣,血肉模糊,內臟隱約可見。
陳慶落在他面前。
黑霧正在瘋狂侵蝕他的身體。
那條新生的手臂已經開始融化,皮膚潰爛,露出底下黑色的骨骼。
丹藥的力量太強,他的肉身承受不住,正在崩潰。
「嗬……嗬……」
陳慶喘著粗氣,眼球開始充血。
李塵光拿出幾張紫色符籙,貼在傷口的地方,他怒吼。
「來呀!」
李塵光將自己從石壁拔出,渾身氣息暴漲。
他的傷口處冒出白煙,然後被一股焦黑覆蓋。
血液被止住。
還能隱隱能聞到肉的焦香味。
李塵光拼了。
金丹作火,血肉為柴,身軀當爐。
他知道自己已經難逃一死,索性不如拼死一搏。
這紫爐符,就是他最後的底牌。
李塵光化作一道紫光,直接沖向陳慶,「給我死!」
陳慶瘋狂大笑,眼睛是一片純黑。
他狀如瘋魔,揮拳迎上。
李塵光同樣出拳,誓要和這魔修分出一個勝負。
可是他突然感覺自己一輕。
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被那黑袍男人給提了起來。
像被拎起來的一隻小雞崽。
「血都被燒乾了。」黑魑有些可惜的說道。
李塵光想掙脫,但那隻手如同一隻鐵鉗,撼動不了分毫。
陳慶還想出拳。
但黑魑只斜眼瞥他。
陳慶被嚇得往後一縮。
兩個人的戰鬥就這樣被生生止住,但陳慶心中殺氣依舊還在。
他快被黑霧給吃乾淨了。
他焦慮,他不甘,他轉頭,目光在四周搜尋。
然後,他看見了。
靠在斷樹樁上,昏迷的江尋。
第二恨的人。
要不是這個築基修士,他怎麼會暴露?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死!!!」
陳慶嘶吼一聲,用盡最後的力量,撲向江尋!
黑魑大人給他的不是療傷丹藥,而是催命的毒藥。
在他享受完這份短暫提升的力量後,他也將成為丹藥其中一張痛苦的面孔。
這如何能讓他不恨?
江尋在陳慶撲來的瞬間睜眼。
他腳尖一蹬地面,整個人向後暴退三丈,堪堪躲過那隻漆黑的手爪。
同時,右手劍訣一引。
不遠處插在地上的寒鴻劍發出嗡鳴,劍身一震,化作一道藍光飛射而來!
陳慶撲了個空,身體因為慣性前沖。
他剛想往前抓江尋,寒鴻劍已經到了。
「嗤!」
劍身從他後背刺入,前胸穿出,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陳慶身體一僵。
他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湛藍劍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嗚咽。
但黑霧已經徹底失控,從他七竅、從每個毛孔瘋狂湧出。
肉身開始崩解。
像沙塑被風吹散,從四肢開始,一寸寸化作黑色的煙塵。
煙塵飄起,在空中盤旋、消散。
最後,在黑霧中心只剩下寒鴻劍泛著淡淡藍光插在地上。
周圍的地面凝結出一層白霜,在黑霧散盡的血月下,反射著冷光。
在寒鴻劍的旁邊掉落著一顆碧綠色的丹藥。
像毒蛇的眼睛。
江尋站在原地,喘著氣。
他為了以防萬一,早早就開始蓄力,就怕這魔修到時候殺完李塵光,再來找他麻煩。
胸口舊傷被剛才的爆發牽動,又開始滲血。
他抹了把嘴角,看向半空。
紅綢上,姜紅鳶托著腮,正低頭看他。
目光對上。
江尋心臟停跳了一拍。
但姜紅鳶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她歪了歪頭,對黑魑說:
「快些解決。」
聲音懶懶的,像看了一場不夠精彩的戲。
黑魑躬身:「是。」
他單手抓住李塵光的後頸,臉上的黑霧開始翻湧,無數黑霧從兜帽中衝出。
黑霧越來越多,很快就凝結成了十幾個黑霧人影。
這些人影沖向林中,準備捕殺整座暮松山剩餘的人。
其中有一道黑霧人影沖向江尋。
江尋一眼就感受到,他擋不住,會死。
他還不想死。
他還答應了龍凝兒會回去。
江尋朝著天空中的姜紅鳶大喊,「姜紅綾!」
「你不認識我了嗎?」
黑霧人影在距離江尋不到半丈的時候,停住了。
黑魑從來都沒正眼看過江尋,這次,他意外的轉頭看向那個被血糊一臉的江尋。
臉上的黑霧翻湧不止。
江尋大口喘氣,心臟在砰砰的猛跳。
空間在扭曲。
黑魑突然一跪,不僅是他,那些黑霧凝成的人影全都跪了下來。
然後再趴下,消散。
而散落在其他地方的鎮魔使們更是全都趴在地上,被活生生壓成肉餅。
重力比剛剛又加強了百倍不止。
【警告!警告!警告!】
【宿主正處於高危環境!】
【請儘快逃離,請儘快逃離!】
紅色的光幕在江尋的腦海中,高頻跳動。
重力並沒有作用在江尋的身上,但他此刻的壓力並不比其他人少。
姜紅綾是姜紅鳶的小名。
鮮少有人知道。
也只有在江尋攻略值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候,才從她的嘴裡知曉。
姜紅鳶已經出現在江尋的面前。
她冷冷道:
「你再說一句!?」
那雙紅瞳死死的盯著江尋。
但江尋只是自顧自的說出另一句莫名奇妙的話,「愛意隨風起,風止意難平。」
「還不認識我嗎?」
記憶回到宿舍。
遊戲中,姜紅鳶彈出問話。
「說,你為什麼喜歡我?」
這是需要玩家手動填回答。
當時江尋邊做任務,邊刷短視頻,正好刷到一句很應景的文案,便隨手填了上去。
而那句文案,便是,「愛意隨風起,風止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