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燕清凝手持霜華,劍指江尋。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已經成了魔道修士,並且聲名赫赫。
這是自他突然消失後,她再一次見到江尋。
卻沒曾想,再見面,兩人成了對立的敵人。
燕清凝身後是各大正道聯盟的修士,聽說姜紅鳶的宗主爹死了,特意前來圍剿血煞宗的。
只要滅掉血煞宗,被釘住的中州靈脈就能重新復甦。
不然就要被魔道煉化。
中州修士必受影響。
眼看著就要成功,誰知煉道魔尊來了。
眾人不敢上前,只有燕清凝站了出來。
還敢用劍指著他。
江尋將姜紅鳶護在身後。
風吹起他的衣袍。
江尋身影挺拔,面對燕清凝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
「沒事吧?」
不是對燕清凝說的,而是他身旁的姜紅鳶。
燕清凝原本驚喜的心被這冷漠沖的支離破碎。
她強忍著衝上去擁抱江尋的欲望。
「魔尊。」
燕清凝滿心委屈的開口,聲音里是透不出的喜悲,「你看看我是誰。」
她想讓江尋好好看自己,我是清凝啊!
可眼前的江尋至始至終都沒有將目光投落在她身上。
燕清凝心更痛了。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可現在的兩人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
江尋沒看她,他只是側身看著姜紅鳶,「屬下來遲,還請聖女不要責怪。」
此時的姜紅鳶還只是血煞宗聖女,而江尋是姜紅鳶身邊的奴僕。
姜紅鳶語氣怨毒,「你還來幹什麼?你如今長本事了,連我爹都敢殺,何不自己出去自立門戶。」
「還來認我幹嘛?!」
她想用身上的紅綾勒死江尋。
姜紅鳶能落的如今下場都是因為江尋,如果不是他,宗門不會落的如此下場。
而江尋則是面無表情。
笑話,他還沒拿到血煞宗至寶,真魔邪骨呢,怎麼能走?!
他沒多說什麼。
現在姜紅鳶好感度飄忽不定,不能像以前一樣死纏爛打,硬舔了。
江尋面向所有圍攻血煞宗的正道修士,恐怖的威壓橫壓全場。
他聲音不大,卻如同洪鐘大呂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從今以後,我就是血煞宗新的宗主,誰敢放肆?!」
一言既出,無人敢應。
姜紅鳶站在江尋身後,眼中泛起明亮的紅光。
而燕清凝手握霜華的手微微顫抖。
江尋眼中曾有過的溫柔,笑意,那道只屬於她的光。
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淡漠。
像看一個陌生人。
燕清凝大聲勸道,「魔尊,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一錯再錯下去了。」
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沒能察覺的乞求。
她不明白江尋為什麼要加入魔道。
是被人逼迫,還是被挾制?
她只想讓他回來。
江尋終於正眼看向她,他開口,聲音平淡,只在兩人之中傳遞。
「錯的不是我。」
「是這個世界。」
如果問起江尋為什麼會這麼說的話……
對話框彈的太突然。
而當時江尋刷到精神小伙語錄,正好填了進去。
說完,他抬手撕開一道空間裂縫。
裂縫邊緣有幽暗的光流轉,裡面是深不見底的虛空。
他伸手,強硬的牽起身旁姜紅鳶的手。
兩人邁入裂縫。
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留下燕清凝一個人,風吹得她渾身冰涼。
此後,她再聽到江尋的消息,就是「煉道魔尊渡劫失敗,隕落在雷劫之中」。
那時候她一直以為,江尋說那句話,是為了終結這個魔道肆虐的世道。
不然他不會說出,錯的是這個世界。
不然,曾經那麼善良,那麼俠義的江尋,怎麼可能會加入魔道?
可此刻看著記憶中那個淡漠的眼神,看著那隻牽著姜紅鳶的手。
她忽然意識到,可能一切並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樣。
江尋可能在那時候就已經喜歡上別人了。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著。
燕清凝那冰寒的身子,竟然開始微微發熱。
妒火。
在她心中燃起。
三生鏡無法抹除登仙境修士的記憶,只能隱藏,只能模糊。
但只要露出一絲破綻,這種隱藏就會蕩然無存。
此刻,破綻已經打開。
房間內,溫度驟降。
牆壁上,書案上,窗欞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冰霜。
霜花蔓延,像是要把整間屋子冰封起來。
燕清凝坐在冰霜中央,周身被一股極寒的氣息包圍。
她在心中質問。
「江尋,你加入魔道,是因為她嗎?」
「你喜歡上了那魔道妖女?」
記憶還在流淌。
沒有江尋的記憶是枯燥乏味的。
而記憶已經來到了一千年後。
她看見自己在血獄冥蛛的洞穴里找到江尋重生的線索。
而後逼問霜華。
再然後找到江尋。
可那天,他對她說:「不喜歡了。」
四個字。
像四根釘子,釘在她心上。
此刻,這四個字再次浮現,再次狠狠地扎進她的心臟。
燕清凝嘴角溢出一口鮮血。
血還沒落地,就在極寒中凍結,化作璀璨的血色冰霧,在空中緩緩飄散。
「主人!」
霜華抱著她的脖子,小小的臉上滿是驚恐。
「主人你怎麼了?你流血了!」
她拼命想斷開心意相通的連接,但燕清凝伸手按住了她。
「我無礙。」燕清凝說,聲音沙啞。
「可是……」霜華眼眶裡又凝出冰珠,「主人你在流血……」
燕清凝低頭看她,嘴角扯出一道苦笑。
「原來心能這麼痛。」
第一次聽江尋說這句話時,她更多的是不相信,是失而復得的喜悅。
而如今再一次聽到這四個字,更多的卻是不願面對的瞭然,明悟。
她輕聲說。
「可就算痛,我也願意受著。」
霜華愣愣地看著她,然後緊緊埋進她懷裡,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燕清凝閉上眼,再次沉入記憶。
她看見,她給江尋戴上了頸環。
她看見自己教他練劍。
她看見兩人日夜纏綿,在玉虛洞庭的禁地,在沒人看見的角落。
她看見自己送給江尋的禮物。
兩人骨血相連,再難分開。
直到江尋說想去滄蕪秘境。
秘境裡發生的一切,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場生死相搏,那句「也還你自由」,那個訣別的眼神。
燕清凝猛地睜開眼。
「還我自由……」
她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
嘴角又有鮮血溢出,滴落,凝成血珠,滾在冰霜覆蓋的地面上。
她又閉眼,喃喃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這是江尋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本不應該知道,但那時她已是登仙境,不僅主觀記憶能想起,連周圍環境的記憶也能想起。
她看見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燕清凝緩緩睜開眼。
她的眼睛布滿血絲,通紅一片。
「離開我,就是為了去找那妖女是吧?」燕清凝語氣恨恨不平。
體內的妒火越燒越烈。
極致的寒冰之氣,已經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影響到外界。
峰雲海上,雲層翻湧。
開始落雪。
先是細碎的冰晶,然後是鵝毛大雪。
港口上,幾個散修正在喝酒,忽然打了個寒顫。
「咦?怎麼突然這麼冷?」
「是啊,剛才還暖和和的……」
「這天氣不對勁啊,六月飛雪?」
不遠處,一個擺攤的老修士抬頭看天,皺起眉頭。
他活了三百多年,沒見過這種天象。
這不是自然的下雪。
是有大能在附近。
而且其自身規則正在影響天象。
老修士趕緊收拾攤子,招呼身邊的人:「快走快走,別在這兒待了!」
峰雲海下的凡俗城鎮,百姓們也紛紛抬頭。
「下雪了?」
「六月雪?這什麼兆頭?」
「冷死了冷死了,快回家加衣服!」
他們不知道,這場雪不是天象,是一個女人的心寒。
房間內,燕清凝體內的寒髓玉經正在瘋狂運轉。
那套功法她很久沒全力催動過了。
可現在,它在自發地運轉,像是要和主人心中那股灼燒的妒火對抗。
但杯水車薪。
登仙境道心波動已不能靠外界功法干預。
再這樣下去,道心有缺,很可能損傷她根本。
燕清凝咬著牙,聲嘶力竭的擠出三個字:
「姜……紅……鳶……」
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
在她看來,就是這個魔道妖女,勾引了她的江尋。
是她引江尋墮入魔道。
是她讓江尋離開自己。
燕清凝回憶著江尋在她身邊的點點滴滴。
她雖然知道江尋已經不喜歡她了。
那些溫柔,那些陪伴,那些虛情假意,她不是看不出來。
可她願意沉溺其中。
不喜歡了沒關係,可以重新喜歡,她不信,兩個人待在一起千年萬年,江尋還不能和以前一樣,再一次喜歡自己。
可她從沒想過,江尋會喜歡上別人。
燕清凝回憶著對江尋的控制,好像一切都是她一廂情願。
她從未問過江尋心中的想法。
從始至終,都只是她單純的害怕江尋離開自己。
「主人。」
霜華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主人,你已經想起爹爹了嗎?」
燕清凝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霜華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裡面還掛著沒幹的冰珠。
燕清凝伸手,將她抱起來,輕輕攏在懷裡。
「原來真的是我一直纏著他。」她輕聲說,像是在問霜華,又像是在問自己,「我是不是……很下賤?」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殷紅的,像一顆凝固的血珠,順著臉頰滾落,落在霜華臉上。
霜華愣住了。
然後她拼命搖頭,哭喊著:
「不是的!不是的!主人才不是那樣的人!」
她撲過去,用小小的手去擦燕清凝臉上的血淚,越擦越多,越擦越急。
「明明是主人先喜歡爹爹的!是主人先的!」
燕清凝怔了怔。
然後她笑了。
「是啊。」她喃喃道,「明明是我先的。」
霜華拼命點頭。
「沒錯!主人可以將爹爹重新搶回來!」
燕清凝看著她。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重新恢復了神采。
「霜華說的對,我要把他搶回來。」
燕清凝低頭,看著懷裡的霜華,忽然想起什麼,也是她一直遺忘的事。
「霜華叫他爹爹,以後也叫我娘親吧。」
霜華眨了眨眼。
「娘親?」
「嗯。」
霜華試探著叫了一聲:「娘親!」
燕清凝笑了。
「乖。」
霜華又連叫了好幾聲,越叫越開心。
她從未想過,身為劍靈的自己,有一天還能擁有爹娘。
燕清凝抱著她,輕輕撫著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霜華想不想擁有一具真正的身體?」
霜華愣住了,「真正的……身體?」
「嗯,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樣。」
霜華的眼睛亮了起來。
「想!霜華想!」
燕清凝從袖中取出一團東西。
那團東西懸浮在她掌心,通體呈淡淡的彩色,有七色光芒流轉。
看似只有拳頭大小,卻給人一種厚重得無法估量的感覺。
彩天息壤。
修仙界最頂級的至寶之一。
據說是上古神人補天時遺落的神土,一粒可化山嶽,一團可塑萬物。
是絕佳的煉器材料,也是塑造肉身的最好選擇。
霜華盯著那團彩光,眼睛都直了。
「這是……給霜華的?」
「嗯。」
燕清凝抬手,那團彩天息壤緩緩飄起。
她閉眼,神識探入其中,開始塑形。
彩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光芒中,一個模糊的人形漸漸成形,小小的,像五六歲的女童。
先是輪廓,然後是四肢,然後是五官。
都和霜華一模一樣。
燕清凝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塑形肉身不比鍛造法寶,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稍有不慎,就會損傷息壤的神性。
但對已經登仙境的她來說,並不難。
半個時辰後。
光芒散去。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童站在燕清凝面前。
她穿著淡藍色的襦裙,頭髮白藍色,扎著兩個小小的髮髻。
兩隻眼睛像是倒映著兩片碧藍的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抬頭,看向燕清凝。
「娘親……」
聲音清脆,帶著驚喜,帶著不敢置信。
燕清凝伸手,將她抱起來。
霜華摟著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頸窩裡,悶悶地說:
「霜華有身體了……霜華可以真正擁抱娘親了……」
燕清凝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心裡卻在想著江尋,「霜華既然叫你爹爹,那我就當她娘親,我倒要看看,你婚禮當天,我們母女站在你面前。
你是認,還是不認?」
燕清凝看著霜華,寵溺說道:
「女兒,那娘親帶你去找爹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