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感受著姜紅綾掌心的溫度,並沒有什麼熱量。
他想試著抽離,沒用,稍微一動就被握得更緊。
除非她自己願意鬆手。
不然江尋掙不開。
姜紅綾就這麼一直靜靜地看著江尋,等待著他作出同樣的保證。
哪怕一句都好。
江尋嘴唇微動,幾次張開又閉合,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歸於沉默。
要給出相同重量的回應嗎?
怎麼說?才算相同重量?
他在心中反覆問自己,這好像並不是太難。
以前對燕清凝不就說過很多嘛?
無非就是永遠不會離開你之類的。
只是燕清凝知道是欺騙,但還願意忍受,不管真假,她都能放在心上。
可是姜紅綾,她不一樣,有一點欺騙,她都會當場爆發。
不帶著點真情實意,這關怕是難過。
可是江尋自問不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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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前連戀愛都沒談過,又怎麼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旮旯給木玩得再多,他也不會傻到真把那些當成戀愛經驗。
頂多當理論知識,偶爾參考一下。
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愛是並肩,不是仰望或俯視。
真正相愛的兩個人,最重要的是平等,是互相尊重。
一旦感情中有一方處於弱勢,就會慢慢失去自我,成為強勢一方的附庸,甚至精神上的奴隸。
而他面對姜紅綾時,心裡只有恐懼,害怕。
充滿不對等。
所以江尋知道,這不是愛情。
這是一場以愛為名的奴役。
姜紅綾等了很久。
「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些許期盼。
江尋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姜紅綾那隻握著他的手逐漸收緊。
指骨傳來碎裂般的鈍痛。江尋咬緊牙關,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不能開口。
今日說出的每一句情話,他日都會變成勒緊他脖頸的繩索。
特別是姜紅綾這種心思狹隘的人,一旦把某句話放在心上,那就是刻進骨子裡了。
而且有些話積攢多了,是真的會要命的。
燕清凝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是真的不在意欺騙嗎?
玉虛洞庭那些日子,他許下多少承諾?最後在滄蕪秘境,那些話全成了扎進她心口的刺,讓她心魔纏身。
當日她的一句句質問,至今他都不願再回想。
江尋就是知道這一點,才不願多說。
謊言說一千遍也成不了真,只會讓醒來那天更難堪。
對不愛的人來說,承諾一旦作出,就會成為困住兩人一生的枷鎖。
姜紅綾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危險。
江尋知道她快沒耐心了。
他撇過頭,試圖轉移話題,「客人已經快到了。」
落在大殿外的眾魔道大修們,正迫不及待的走進來。
姜紅綾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她笑了,鬆開手。
下一秒,她掌心翻轉,一襲紅綢出現在手中,是蓋頭。
大紅的蓋頭,四角墜著流蘇,正中繡著一朵並蒂蓮。
不等江尋反應,她已經將蓋頭罩在他頭上。
紅色的薄綢垂落,遮住他的眉眼。
在這個世界,只有嫁人的那個才需要披蓋頭。
而讓男人披蓋頭,一般都是入贅。
是讓人不齒的。
姜紅綾湊近他耳邊,聲音輕柔,「來的人里,可有不少熟知你的朋友。」
「你也不想讓煉道魔尊重生的消息,被傳出去吧?」
江尋在紅綢下點了點頭。
他倒是沒有多大的反應,作為受過現代網絡薰陶的年輕人,入贅而已了,什麼都不用掏,直接白得一富家老婆。
這還不爽?
不僅是他,這應該也是其他人夢寐以求的美事才對。
「如果女方是正常人的話。」江尋在心裡默默補充。
蓋頭落下的瞬間,他發現這層薄綢並不阻礙視線。
眼前如同無物,透明的,他能看清殿內的一切。
正殿裡,魚貫而入的賓客已經落座。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江尋所在的位置。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審視,有探究,還有絲絲的嫉妒。
上百號人,最低都是化神期,此刻卻像一群看稀罕物的市井百姓,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層紅蓋頭扒下來。
「恭喜魔尊!賀喜魔尊!」
「血靈門恭賀魔尊大喜!」
「玄陰宗祝二位永結同心!」
道賀聲此起彼伏。但每一聲祝賀之後,那些目光又會重新黏回江尋身上。
他們實在太好奇了。
究竟是什麼人,才能做得了姜紅鳶的道侶?
那女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瘋魔。
千百年來多少人打過她的主意?要麼被煉成人丹,要麼被剝皮抽筋,反正沒一個有好下場。
可現在,她居然要成親了?
眾人落座,原本空寂的大殿此時熱鬧非凡。
都是互相熟絡的人,有的百多年沒聚過,此時能聚在一起,自然話多。
血靈門的穀神天站起身,遙遙舉杯,臉上堆著笑:
「魔尊大人,咱們都想見見新郎的真容。這等大喜的日子,何不讓我們開開眼?」
他話音落下,殿內忽然一靜。
然後響起不少的附和聲,顯然是有人私底下傳音商量過。
大家都是千年的老怪,八荒五域四海,能讓魔尊大人納入裙側的人,總不能是無名小輩吧!?
姜紅綾眸光一掃。
在場的上百號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天靈蓋竄下來,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無一人敢再言。
她說道,「蓋頭得入洞房才能掀,怎麼到我這就壞了規矩?」
下方眾魔道大修,紛紛點頭應是。
「是是!」
「確實不能壞了規矩。」
「沒錯,誰家娶媳婦,能讓別人先掀了蓋頭。」
穀神天也賠罪似的附和幾聲,他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坐在位子上,喝了口靈酒壓壓驚。
他剛剛好像感覺自己的頭要飛了。修為到他這個地步,從來不是無的放矢,恐怕是姜紅綾真對他動殺心了。
姜紅綾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側的江尋。
那雙紅瞳里,冰雪消融,只剩下溫柔。
「你不是喜歡群星嗎?」
江尋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嗯。」
姜紅綾抬手。
纖長的手指掐出一個繁複的法訣。
「開。」她輕聲吐出一個字。
頭頂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
江尋抬頭。
只見那巨大的紅色穹頂,從正中央開始,緩緩裂成八片。每片都像花瓣一樣,朝外張開,向外翻卷。
原來這穹頂本身就是一件法寶。
雪域的天空,一點一點展露在眾人眼前。
墨藍色的天幕低垂,雪還在下。
四周的風雪中,一盞盞紅色的圓形燈籠升了起來。
它們不受風雪影響,璀璨的紅芒耀眼奪目,一顆一顆往天空飛去。。
從血煞宗開來的百多艘艦船,分散在穹頂四周。
數不清的紅燈籠,就是從這些艦船上升空,擴散。
紅色的光暈在燈籠周圍氤氳開來,把飄落的雪花染成淡淡的緋色。
燈籠越升越高,漸漸散開,鋪滿整片天幕。
紅光映著白雪,白雪襯著紅燈,在這片冰天雪地里,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紅色的星海。
江尋站在主座,仰頭望著這一幕。
心頭不由被觸動。
這是一片由他而起的星空。
那些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像無數顆懸浮的星辰。
紅色的光落在他的蓋頭上,落在他臉上,落進他眼睛裡。
「好看嗎?」姜紅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尋張了張嘴,正要回答……
忽然有人開口。
「這雪……怎麼落進來了?」
一個魔道修士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沒有融化,就那麼靜靜地躺著,稜角分明。
「此地不是有陣法隔絕嗎?」
另一人也抬起頭,望著天空。
雪穿過了大殿外設立的結界,悄無聲息的飄落,讓眾人生出幾分疑慮。
又有幾人伸手。
「不對勁。」有人皺眉,「這雪也太寒了些。」
寒意越來越重。
非是普通的冷,是那種直往骨頭縫裡鑽的,透骨的寒。
一位精修冰寒功法的老者站起身,伸手接住一片雪。
他盯著那片雪花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是規則所化…」他開口,聲音發乾,「不是普通的雪。」
話音落下。
「咔嚓——」
天空中傳來一聲裂響。
所有人都抬頭。
紅色星海的天幕上,一道漆黑的裂縫憑空出現。
裂縫邊緣凝結著厚厚的冰霜,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將周圍的天空凍成一片蒼白。
裂縫越來越大。
隨後一道雲白色的身影從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