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風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掐斷了勢頭。
原本呼嘯著卷過雪原的狂風戛然而止,冰藍的雪片懸在半空中,凝滯成一片死寂。
天空中那團黑霧,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緩緩蠕動著。
它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地向外擴散,而是開始向內收縮,圍繞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旋轉。
黑霧中,江尋的身體在緩緩成形。
像有人用墨汁一筆一筆勾勒,將他重新畫了出來。
整個過程彷如一幅水墨畫。
姜紅綾餵給江尋體內的是她最純粹的魔念,也是世間最毒的毒藥。
江尋曾說過,「唯有死亡能將我們分開。」
但這股魔念會讓他們結合,徹底融在一起。
生生世世,哪怕輪迴也分不開。
原本江尋是必死無疑的。
他承接不住姜紅綾那登仙境的魔念,只會隨著這股力量消散在天地間。
但系統的提示音在他耳邊『叮叮叮』的響起。
【已成功學習血育天魔功】
【正在修復身體…】
【正在裝備真魔邪骨】
【等級經驗開放成功…】
江尋的身軀逐漸變得凝實。
那些纏繞在周身的黑霧,正一縷一縷鑽進他的皮膚,滲進他的血管,融入他的骨頭。
他緩緩睜開眼。
只是眼底一片冰冷,沒有任何溫度。
渾身散發著一股陰翳的邪氣,讓人看一眼就後背發涼。
無形的威壓開始瀰漫在這方天地。
江尋感受到一股龐大的力量正從身體內湧出。
他的氣息開始攀升。
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洞虛。
101看書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
一直衝到登仙境初期,才穩穩停住。
這次,沒有時間限制。
是真正屬於他的力量,不再是假借於外。
可隨著力量一起湧上來的,是一股更龐大的記憶。
那是屬於道尋的記憶之海。
江尋原本以為,自己在遊戲裡玩了上千個小時,對道尋這個角色已經足夠了解。
可直到此刻,當這股記憶洪流湧入他的識海時,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短短上千個小時的遊戲時長,在這股記憶洪流面前,被無限拉長,變成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歲月的修煉,陰謀詭計,愛恨情仇。
都清清楚楚。
每一幀畫面都被無限放大,每一個細節都被刻進他的骨頭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道尋的內心情緒。
正如他在遊戲主頁所寫的個性簽名一樣,「尋長生,追自由,大道逍遙。」
道尋的目標自始至終只有長生。
再無其它。
他能為了這個目標不擇手段。
這些記憶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鮮活,帶著血與火的溫度,帶著愛與恨的重量。
相比之下,江尋自己那二十來年的記憶,就顯得如此的蒼白,如此的脆弱。
那些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大學宿舍里吱呀作響的上下鋪,電腦屏幕上閃爍的遊戲界面,外賣盒裡殘留的油膩味道,熬夜打遊戲時喝空的可樂罐……
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像一場遙遠而模糊的夢。
薄得,風一吹就散了。
江尋的意識在兩股記憶的夾縫中痛苦地掙扎著。
他開始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是那個在二十一世紀過著平凡生活,每天上課、打遊戲、點外賣的普通大學生江尋?
還是那個叱吒風雲,令整個修仙界聞風喪膽的煉道魔尊道尋?
他甚至開始覺得,那些關於現代世界的記憶,才是假的。
才是他在漫長的修煉歲月中,偶然做的一場荒誕的幻夢。
「啊!!」
黑霧中江尋痛苦地嘶吼。
他抱著自己的腦袋,手指的指甲深深嵌進腦殼的皮肉中。
血從指縫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讓江尋此刻更像是一個魔道瘋子。
他嘴裡不斷低語:
「我是誰…?」
「我是江尋…!」
「我是煉道魔尊。」
「不!不是!!」
江尋分不清,他分不清,到底那個是他?兩股記憶在交織,在融合。
作為道尋的記憶正在成為主體。
而他自身的記憶卻在迷失。
【叮!】
【檢測到宿主意識正在消散。】
【正在開啟託管。】
江尋的意識被摘除,沉入到一片瑩藍色的空間中。
……
燕清凝看見這一幕。
起初的歡喜,變成了擔憂。她看出來,江尋這是心魔纏身,已經快要入魔了。
而這都來自於江尋那毫無來由的修為。
在滄蕪秘境,江尋還能靠小世界的本源短暫提升境界。
可在這高寒貧瘠的雪原,他是怎麼能恢復到登仙境修為的?
燕清凝來不及細想。
她以極快的速度飛向江尋。
再不阻止他暴漲的修為,情況會很危險,極有可能會被心魔奪舍。
可她還沒靠近。
一道厲喝聲傳來。
「滾開!」
江尋袖袍狠狠一揮。
一道洶湧的靈浪從他身上炸開,直接將燕清凝逼停。
「江尋!快停下!」燕清凝焦急說道。
「你心魔滋生,強行突破登仙境界,會很危險。」
江尋沒有理她。
彌散在他周身的黑霧開始收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收攏。
黑霧越來越薄,越來越淡,最後全部被他吸進體內。
他的臉色終於恢復正常。
不再扭曲,不再猙獰。
……
七百里外。
白須老者和穀神天早已呆愣許久。
「他…他也是登仙境修士?」白須老者聲音驚愕。
他實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五域修仙界真正還在活躍的登仙境修士,只有女帝一個。
其他的登仙境修士已經很久沒有出來活動過了。
而今天,他們居然見到了三位。
三位登仙境。
在這片鳥不拉屎的雪原上。
穀神天則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眯著眼,盯著那個逐漸清晰的人影。
「你有沒有覺得,」他緩緩說,「這個人很眼熟?」
白須老者也盯著那張臉。
七百里的距離,在他的神眼探查下,猶如近前。
江尋的臉雖然被黑色的霧氣蓋得有些朦朧,但還是能隱約看出一點輪廓。
確實很熟悉。
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有點像……」白須老者猶豫著,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我覺得就是那個人。」穀神天替他說了,「煉道魔尊,道尋。」
白須老者沒有說話。他只是更仔細地看著那張臉。
江尋周身的黑霧徹底消散了。他的臉再沒有任何遮掩。
劍眉,薄唇,冷冽的眼神。
以及眉心那道血色豎紋。
「沒錯。」白須老者開口,聲音乾澀,「真的是他。」
「他真的復生了?」
穀神天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眼神變得複雜。
「姜紅鳶還真是有手段。」他低聲說,「難怪看不上仙唐的氣運。」
他曾邀請姜紅鳶一起圖謀中州的香火氣運。
只要暗中建造幾處神祠,獲得凡人供奉,到時候就能瓜分中州那龐大的香火,到時候姜紅鳶靠香火登仙。
這中州未必不能成為一方魔國。
只是可惜了。
能復活練道魔尊。
在穀神天看來,姜紅鳶已經有了更好的選擇,而他的計劃自然也就要落空了。
他喃喃道:
「五域要變天了。」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煉道魔尊重生的消息必定對整個修仙界造成轟動。
……
江尋看向燕清凝。
他張開手,面色溫柔,像看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過來我身邊。」他說,「讓我好好看看你。」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哄小孩。
燕清凝像是放下戒備,緩緩飛到他身邊。
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她熟悉的東西。
江尋嘴角咧得很開,那笑容很滿意,很溫柔。
燕清凝距離他越來越近。
在兩人相距不足半丈時。
電光火石間。
霜華劍爆發出璀璨的亮光,和一隻漆黑的手掌碰撞在一起。
「轟!!」
巨響炸開,氣浪翻湧。
兩股力量碰撞在一起,竟一時難分上下。
燕清凝再次加力。
江尋釋放出一道黑煙將兩人包裹。
只是很快,濃煙中,一道身影如流星般極速墜落。
江尋砸在雪地上,揚起數十米高的雪霧。
地面被砸出一個大坑。
揚起的雪霧還沒落下,燕清凝的劍鋒又來了。
這一劍避開要害,直刺江尋的丹田。
江尋反應極快,身體瞬間化作一團黑霧。
劍鋒穿過霧氣,刺了個空。
黑霧飄出數丈遠,重新凝成人形。
江尋與燕清凝拉開距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
剛才那一劍雖然沒有刺中丹田,但在他肩膀上劃開了一道口子。傷口邊緣有黑霧翻湧,正在飛快癒合。
他臉上的笑消失了。
再次恢復冷漠。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燕清凝的動作太快,太凌厲,他自認為沒有露出無任何破綻。
可為什麼?
燕清凝握緊劍柄。
「江尋再怎麼厭惡我,也不會對我動殺心的。」
江尋歪了歪頭,燕清凝接近的那一剎那,他確實露出一絲極微弱的殺意。
「原來是這樣。」
燕清凝抬劍,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你到底是誰?」
江尋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我就是我。」他說,語氣理所當然,「凝兒,難道你連我的都忘了嗎?」
燕清凝動作一僵。
凝兒。
這個稱呼,她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也只有他才會這麼叫她。
可如果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江尋,可他為什麼要動殺心?為什麼要攻擊她?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她?
那不是江尋的眼神。
江尋的眼睛裡,從來不會有那種冰冷的,漠然的,看她如陌生人一樣的光。
江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黑氣淡了下去。
「明明就差一點。」他惋惜地說,「就能完全恢復的。」
只要能吞了燕清凝,他就能更進一步。
只是沒想到,她居然也是登仙境。
「你不是江尋。」燕清凝盯著他。
江尋抬起頭。
「凝兒,看樣子你是真的連我的名字都給忘了。」他糾正道,「我叫道尋啊。」
燕清凝搖頭,她已經認定此時的江尋已經被心魔寄生了。
「你只是一縷占據江尋身軀的心魔罷了。」
不管是一千年前,還是現在,眼前這個人,都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人。
自從蒼蕪秘境之後,她的自我屍被剝離後,燕清凝更願意稱呼江尋這個名字。
而不是道尋。
道尋面無表情,他緩緩說:
「也許,你所認為的江尋,才是我的心魔呢?」
燕清凝顯然不接受這個說法。
她抬劍。
「我就問你一句。」她說,聲音在微微發抖,「你愛沒愛過我?」
道尋看著她。
忽然一笑,眼睛裡沒有任何波動。
「從未。」
燕清凝瞬間消失在原地。
空間被她踏碎,炸裂成一朵冰花。那冰花在半空綻放,晶瑩剔透。
道尋面門忽然被一股寒意刺痛。
他反應極速,抬手格擋。
霜華劍正狠狠地劈砍在他的手臂上。
長劍砍進皮肉,卡在骨頭上,發出一陣『咯咯咔咔』的聲響。
燕清凝握著劍柄,整個人懸在半空。
她的力量壓在這一劍上,劍刃在骨頭和肌肉之間摩擦。
「還說你不是心魔!」她的聲音肯定,帶著極致的憤怒。
道尋低頭看著那柄嵌進自己手臂的劍。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手臂用力一甩。
燕清凝連人帶劍被甩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圈才穩住。
「你不過是我攫取資源的工具罷了。」道尋說,聲音平淡,「又何談情愛?」
「不過你也真是好騙,三言兩語就讓你對我傾心。」
「可省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
他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傷口。
傷口邊緣黑霧翻湧,皮肉重新長在一起,骨頭重新接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然你以為。」他抬起頭,看著燕清凝,「我當初為什麼會拋下你?」
燕清凝站在那裡。
風雪吹起她的長髮,有幾縷貼在臉上。
她說道:「我不會信你。」
道尋淡淡開口,「不管你信與不信,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手心滴落幾滴黑油,然後凝結成一把長劍,「我從未愛過你,當初離開你,也只是因為你身上沒有了我想要的東西。」
燕清凝仍是搖頭,「你在騙我。」
「以你如今修為,我可不信你連我說的話是真是假都看不出來。」
道尋輕輕揮舞了一下手中的黑劍,語氣隨意。
「還以為你如今已經登仙境,已經變得成熟了些。」
「沒想到還是這麼喜歡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