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縣。
白狐玖抱著江尋,落在一家酒肆的後院裡。
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在徹底脫離那片雪原之後,她就將自身的所有氣息全都收斂到極致。
甚至連因果都進行了隱藏。
一頭雪白長發從髮根向上,全都變成了黑色。
九條蓬鬆的狐尾收了回去,連帶著那股妖氣也一併藏進丹田深處。
她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有點姿色的年輕女子。
待一切做完後,她才緩緩舒了一口氣。
登仙境修士,手段通天,她必須確保自己的一絲氣息都不能泄露出去。
可恨那燕清凝命真硬。
姜紅綾和心魔奪舍後的江尋,兩位登仙境修士,居然都奈何不了她。
真是強的可怕。
但也幸好燕清凝夠強,江尋才能恢復理智。
「呵呵——」白狐玖輕笑一聲。
不過這些都沒關係了。
她們得不到的東西,現在她得到了。
白狐玖低頭看著懷裡的江尋。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氣息萎靡,幾乎感覺不到。
最嚴重的是他的身體,邊緣部分正在消散,像燒過的紙灰,風一吹就會碎。
她輕輕撫摸江尋的臉。
「終於找到你了。」
不枉她耐心隱藏。
在姜紅綾和江尋同歸於盡的那一刻,在江尋即將被心魔奪舍的那一刻。
每一次,她都差點衝出去。
但她都忍住了。
白狐玖相信,燕清凝不會讓江尋死。那個女人的執念比她深,修為比她強,有她在,江尋死不了。
所以她要等,等姜紅綾和燕清凝兩敗俱傷的那一刻。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否則,以她們登仙境的實力,她根本沒有任何機會碰到江尋。
現在,她等到了。
江尋昏迷著。
他身體的消散並沒有停止。
指尖在變淡,發梢也變得透明,他整個人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畫。
江尋升到登仙境的靈力,並不全來自系統,而是來自姜紅綾。
系統只是將他的等級提升,以此完美的融接姜紅綾消散的修為靈力。
不然在那貧瘠的雪原上,系統再厲害,也不可能憑空變出直登五個大境界的靈力。
但現在江尋修為等級消失,那些強橫的靈力正在瘋狂逸散,原本他的身體很快就會被這些靈力沖刷乾淨。
但真魔邪骨卻在替江尋將這些屬於姜紅綾的靈力全給收束起來。
防止它們暴走。
白狐玖伸手,想為他渡入一些靈力。
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想了想。
收手。
然後低頭,用一對紅唇吻了上去。
這樣渡起來更快一些。
精純的靈力從她舌尖渡出,順著兩人相接的唇齒,一點一點流進江尋體內。
江尋消散的身體開始停止。
一刻鐘。
白狐玖渡了整整一刻鐘。
才意猶未盡的停止。
她抬起頭時,嘴唇有些發白,渡去的靈力還摻雜著一些她的本源,可以更快的穩定江尋的傷勢,但本源渡出去就補不回來。
但她不在乎。
好不容易抓著江尋,白狐玖怎麼可能就讓他這麼容易死?!
不折磨個千百遍,她不會放過他。
江尋臉色終於是好看了些。
身體不再消散,不再崩解,雖然還是虛弱,但至少不會死了。
白狐玖伸手,再次細細撫摸著他的臉。
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溫熱的,活著的。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滿足,愉悅,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釋放的快意。
「我該怎麼報復你呢?」她細聲說,聲音輕快。
日思夜想的仇人,終於落到她手上,白狐玖怎麼能不興奮!?
她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已經想到等江尋醒來,見到自己該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
哀求還是懺悔?
到時候就先斬他一條腿吧,這樣就跑不了了。
身後的門被打開。
「喂!你是哪家姑娘,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警惕和不滿。
白狐玖沒有回頭。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我問你話呢!」
那聲音更近了,帶著幾分火氣。
白狐玖轉身。
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五十來歲,矮胖,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短褂。
他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白狐玖臉上,他愣了一下。
這女人……長得也太好看了。
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臉色不善地盯著她。
「這是我家酒肆的後院,你一個陌生人闖進來,還抱著個男人…」他上下打量著白狐玖,又看了看她懷裡的江尋,「你們是幹什麼的?」
「偷情也不找個……」
話沒說完。
白狐玖看著他,眼中金光一射。
陶福的眼睛忽然變得空洞,身體僵住,像一尊泥塑。
「找一間客房,今夜我們在此住下了。」白狐玖說,聲音魅惑。
陶福機械地點頭,「是。」
陶福轉身,提著油燈,一步一步走回屋裡。腳步僵硬,像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白狐玖收回目光。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江尋,嘴角又揚起那個弧度。
「該給你找個地方躺著了。」
……
不知已經過了幾日。
江尋睜開眼。
腦子還是痛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整個頭顱。
身體也很虛。
經脈,丹田全都空空如也,像一口被抽乾的水井,只剩下潮濕的井壁。
姜紅綾死了。
他也離開了燕清凝的控制。
從此天地廣闊,再無人能尋得到他。
江尋本該笑的。
可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姜紅綾因他而死,燕清凝因他而落淚。
但他選擇了最懦弱的離開。
逃避,什麼都不管的逃避。
江尋抿了抿嘴唇。
想來燕清凝恐怕…已經對他失望透頂了吧!
當江尋拿起三生鏡照向自己的時候,他有一瞬間的猶豫,到底該不該順道把燕清凝的記憶一併給消掉。
這樣兩人就都不必痛苦下去了。
可最後他還是放棄了。
以他當時的情況,根本無力再對登仙境的燕清凝使用三生鏡。
強行使用,有沒有效果還不好說,甚至還有可能會錯失離開那裡的機會。
幾經思慮下。
只能先對自己使了。
現在。
只要藏死了,江尋不相信她們還能再找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打開系統面板。
熟練值歸零,攢了那麼久,一朝用盡。
功法欄里多出了一門,血育天魔功。江尋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嘴角抽了抽。
這是鐵了心要把他往魔道修士這條路上推啊。
可現在魔道都成路邊一條了,他可不想和魔道沾上半點關係。
他關掉功法欄,打開物品欄。
多了一件東西。
名稱:相思。
是一塊琥珀吊墜,裡面有一顆紅豆一樣的東西。
相思。
他記得這東西是當初送給姜紅綾的禮物。
掛在那個分身身上的,然後又被姜紅綾給拿走了。
現在又被系統給收回,不知是何意味。
江尋看不出什麼來。
遊戲裡隨手點的,系統自動生成的一件道具。
他連它長什麼樣都沒仔細看過,更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
現在這枚琥珀吊墜躺在物品欄里,安安靜靜,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種子。
江尋收回目光。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是搞清楚這是什麼地方。
看著像客棧。
江尋起身。
還好,還能動,只是有些虛弱,腿發軟,頭重腳輕。
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等那股眩暈感過去,才慢慢走向門口。
門軸有些澀。
他推了一下,沒推開,又加了幾分力。
門吱呀一聲開了。
然後,一道悅耳的女聲響起,「你醒了?」
江尋差點被這道熟悉的聲音給嚇得腿軟,跪倒在地。
他讓自己保持冷靜。
抬眸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髮,素衣,面容白皙姣好。
那雙墨色的眼睛正盯著他,表情帶著玩味。
雖然眼睛和發色變了,但江尋還是能認出她這是誰。
白狐玖。
江尋強壓內心的驚愕。
原來昏迷前看到的那條白色狐尾不是幻覺,是真的。
是她抱住了他,也是她把他帶到了這裡的。
艹!!!
一種被命運玩弄的悲切包裹住了他。
江尋的臉色本來就白,此刻更白了。
但本來樣子就虛弱的他,倒顯得並不突兀。
費盡心思逃出來,最後還是要和這些女人拉扯嗎?
而且關鍵的是,這隻狐狸精和他只有仇啊!
江尋清晰記得,在蒼蕪秘境,這白狐玖是對他是抱有多大的殺意。
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對著白狐玖拱手,姿態恭敬,語氣迷茫:
「敢問這位姑娘,這是何處?我為何在這裡?」
說完這句話,江尋能明顯的感受到空氣在兩人之間凝滯了幾分。
「嗯?你全都忘了?」白狐玖說道。
「還是有意不想認我!?」
江尋頓了頓,露出一個更困惑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我感覺腦袋很空……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你和我認識嗎?」他語氣急切的問道。
白狐玖淡淡地看著他。
她邁步走進門內。
「叮鈴鈴…」腳踝上的鈴聲輕響。
莫名感到一股壓迫感,江尋後退一步。
他下意識的低頭,看向白狐玖的腳,狐狸精學會穿鞋了。
腳上是一雙橙黃色的繡花鞋,鞋尖微翹,繡有牡丹等一些細緻紋路。
白狐玖身材高挑,和江尋站一起並不矮多少,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卻是連我也不記得了?」
江尋依然搖頭。
白狐玖盯著他。
那目光很銳利,她從上到下打量他,從頭髮絲看到腳趾,從表情看到站姿。
江尋則是一臉呆傻地看著她,眼神茫然,嘴角微微張著,像一隻迷路的羔羊。
白狐玖知道他用過三生鏡。
也知道那件古寶的用處。
在滄蕪秘境,他用那面鏡子抹去過她和燕清凝的記憶。
在雪原上,江尋又用那面鏡子對準了自己。
但她沒想到,他居然把前塵往事全給忘得乾乾淨淨。
到底是有愧?
還是不敢面對我等故人?
白狐玖臉上露出一絲怒容,嬌俏的鼻子皺了起來。
如果江尋什麼都不記得,那她報仇豈不是少了很多樂趣?
當年他為何要斷她狐尾?
這些豈不是全都弄不清楚了?
那怒容不重,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江尋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白狐玖沒有回答。
然後,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那眼淚來得很快,像潮水湧上眼眶。她的嘴唇微微發抖,鼻翼翕動,整個人看起來委屈極了。
「相公——」
她開口,聲音帶著無措,「我是你娘子啊!」
「娘子?!」
江尋的表情驚愕到了極點,他張了張嘴。
完全沒想到白狐玖會這麼說。
他是真沒招了,才想到裝失憶的。
這女人的瘋批程度也就比起姜紅綾稍遜一籌。
而且她是真可能會下死手,所以江尋才會想出此招的。
只要我忘了,我就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他只能怎麼想。
也寄希望於白狐玖能念點舊情。
可是這狐狸精現在是什麼腦迴路?!
「相公,我們可是拜過堂,成過親的。」白狐玖說著,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難道你說一句想不起來了,就想拋下我嗎?」
江尋喉嚨乾澀,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怎麼感覺白狐玖是和燕清凝學的?
他依然裝傻道:
「為何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得了重病,連日昏迷了很久。」白狐玖抹了抹眼角,解釋說,「許是把腦袋燒壞了。」
她哭著,活像一個受委屈的小媳婦。
江尋看著她那張臉,淚眼朦朧,鼻頭泛紅,嘴唇微微嘟起。
如果他不認識她,如果不知道她是什麼人,他可能真的會信。
「是這樣嗎?」江尋說,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你是不信我?」白狐玖抬頭看他,眼眶裡的淚珠搖搖欲墜。
「不是不是。」江尋連忙擺手,「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不信什麼?」白狐玖往前走了一步,「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
江尋捕捉到了。
「不!」他急忙說,語氣誠懇,「姑娘貌若天仙,是我高攀了才是。」
白狐玖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終於舒緩了一些。
那絲危險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不易察覺的滿意。
她又說:「那相公,我給你餵藥。」
江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