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月泠便帶著一班舞女來了。
一群穿著各色紗裙的仙子抱著琵琶、古箏、玉簫,魚貫而入,齊齊站在大殿中央。
每個人低眉順眼,裙擺鋪在白玉地面上,像一片五顏六色的雲霞。
江尋盤膝坐在金色寶蓮里,蓮瓣在他周身緩緩旋轉,淡金色的靈光從蓮瓣上滲出來,一縷一縷地鑽進他體內。
他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
「開始吧。」江尋淡淡開口。
「是,大人。」月泠行了個斂祍禮。
而後樂聲起,舞姿開。
水袖翻飛,裙擺旋舞,赤足踩著樂點,身姿輕盈婀娜。
時而飛天,時而旋腰,時而如柳絮拂水。
月泠領舞,紗裙翩躚,一雙杏眼含羞帶怯,每一個轉身都會帶起一片淡淡的靈光。
其他舞女在她身後排成兩列,水袖交疊,身姿起伏。
如此美麗的舞姿放在外界,必定獲得大片的喝彩讚賞。
而現在她們只為江尋一個人而舞。
江尋看了片刻,然後眼皮開始往下掉。
她們的舞很美,每一個動作都很精準,每一個節拍都踩得很準,每一個眼神都恰到好處。
但他看著她們,就像在看數學老師拿粉筆在黑板上畫幾何圖形。
明明是紂王之樂,但他的大腦就是提不起任何興趣。
如果不能勾起男人生理層面上的反應。
那再美的人,再好看的舞,都索然無味。
江尋那雙眼睛看著這群仙子,就像在看一群被設置好程序的NPC,他知道她們很美,但他的身體不覺得。
他強撐著又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撐住,靠在蓮瓣上眯起了眼睛。
月泠在旋身時偷偷看了一眼寶蓮里的那個人,看見他靠在蓮瓣上閉著眼,像是在睡覺的樣子。
她咬了咬下唇,舞步依然標準,但心裡有些失落和較勁。
她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月泠跳的更認真了。
這個對自己容貌有幾分自信的姑娘,在一個完全沒有反應的男人面前,都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夠好。
樂聲停。
江尋睜開一隻眼,拍了拍手,「好,賞。」
他從寶蓮上探出手,把幾塊李舒棠留給他零用的靈石丟給月泠。
月泠接過靈石,「多謝大人。」
身後其他姐妹也都紛紛開口,「多謝大人!」
江尋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離開。
月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行了個禮便帶著舞女們退下了。
江尋看著她們退出大殿,殿門重新合攏,他眼皮半眯著。
他靠在蓮瓣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已經長出了一些筋膜和肌肉。
但心還是沒有一點長出的跡象。
沒有心,他現在看別的女人,就像在看一幅畫,一尊雕塑,一片飄蕩的雲絮。
很好看,但僅此而已。
江尋現在已經打消了,李舒棠喜歡他的想法。
又過了幾日,李舒棠來了。
她今日換了身淡金色的常服,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挽著,看起來不像個帝王,倒像個剛散衙的千金小姐。
她走到寶蓮前面,站定,目光從蓮瓣上落到他臉上。
「這幾日的舞,看得如何?」
「一般般。」江尋說道。
李舒棠微微歪了歪頭,嘴角那個弧度沒有變化:「是舞跳得不好,還是人不對。」
「人挺好看的,舞也挺好的,就是看了犯困。」江尋躺在金色寶蓮上,漫不經心的說道。
「犯困?」李舒棠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那大概是人不對。」
江尋沒有反駁。
「既然那些舞女不行。」李舒棠往後退了一步,抬起手臂,廣袖從腕間滑落,露出修長的十指和凝霜的手腕,「不如我來試試。」
她沒有喚樂師。
只是在退後時用指尖在虛空中輕輕撥了一下,一道極細的金色音波從她指尖盪開,整個大殿的空氣都開始共鳴。
樂聲蒼涼、悠遠、又帶著一點點暗暗的溫柔。
江尋靠在蓮瓣上,單手撐著下巴,原本想借著這個姿勢裝出一副『我不在意』的懶散模樣。
可李舒棠身姿展開,他就再也移不開眼睛。
不同於月泠每個節拍都精準到毫釐的跳法。
她跳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白玉地面上都會綻開一朵極小的淡金色光蓮。
光蓮在她離開之後便自行消散,化作無數細密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來過,又像是從來沒有來過。
她旋身,帝袍的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弧線帶起的風把她髮髻上垂落的兩縷長發輕輕拂起。
她抬眸,目光不偏不倚地對上蓮瓣里江尋的雙眼。
那一瞬間江尋後背一陣發麻。
起反應了。
李舒棠在他印象中是屬於那種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清蓮。
而現在他可以將這朵清蓮摘下來,任由自己把玩。
這種面對李舒棠的色慾,貪慾,全都湧現心間。
江尋靠在蓮瓣上的脊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直了起來。
李舒棠收袖,樂聲漸歇。
她赤足站在白玉地面上,呼吸平穩。
「如何。」李舒棠問道。
江尋靠在蓮瓣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此舞只應天上有。」
李舒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她垂下眼帘,掩住了那雙眼睛裡所有的光芒。
「以後還想看嗎。」她問。
江尋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塊被水泥封住的地方又裂了一道縫。
他又聽見自己說了一個字,「好。」
江尋剛說出這個字,就有些後悔,他已經定好底線,絕不能和李舒棠發展出任何可能曖昧的情節。
他已經不想再摻和這些大能的世界裡了。
江尋想收回這個字,但為時已晚,覆水難收。
他補充道:「不過舒棠小姐你日理萬機,莫要因為我而耽誤了國事。」
李舒棠說道:「沒關係,只要江尋哥哥你喜歡,我每日都能過來為你跳。」
江尋露出一副苦笑模樣,他說道:「我與你還沒熟到這個地步,你用不著這樣。」
「而且我還是更喜歡群芳爭艷。」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李舒棠聲音漸漸變得不對味兒,「所以江尋哥哥,我為你做這麼多,你還當我是外人嗎?」
江尋注意到了李舒棠的語氣變化,知道自己說的有些太冷硬了。
但李舒棠作為一個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修士。
又常年在朝堂上揮斥方遒。
心底城府應該深的一批,不太可能會因為自己一句話給傷了。
江尋淡淡說道:「沒錯,我乃煉道魔尊,我的前路終究只會有我一個人。」
他說完之後,大殿中只剩下長久的沉默。
江尋覺得有些太裝,又補充道:
「所以,與其體會那遲早會到來的分別與苦楚,還不如不要開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