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西南邊境。
黑瘴林上空常年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黑色瘴氣,遮天蔽日,連飛鳥都不敢靠近。
這裡的樹木早已枯死,灰白的樹幹扭曲著刺向天空。
一座高聳的黑色寶塔就矗立在這片死地的正中央。
塔身有九層,通體漆黑,每一層塔檐下都懸著一盞暗紅色的魂燈。
魂燈里囚禁著數不清的修士殘魂,它們在燈壁上無聲地撞擊、嘶吼、融化,散發出濃郁的血煞之氣。
塔尖沒入雲端,雲霧在塔尖周圍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旋渦,像是一隻正在呼吸的巨獸的鼻孔。
而這座寶塔方圓數十里內,寸草不生,連泥土都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踩上去會滲出一股腥甜的汁水。
天空上。
源源不斷的魔道修士正從四面八方往這座塔飛去。
御劍的黑袍散修,乘著骨舟的血煞宗弟子,騎著腐屍飛禽的陰羅宗門人,三五成群地穿過瘴氣。
他們面色各異,有興奮,有緊張,有冷漠,但所有人前進的方向都只有一個。
那座黑色寶塔。
其中一道年輕身影混在這股人流里,不緊不慢地往塔門飛去。
此人正是當年在清河縣和白狐玖有過接觸的,青冥府鎮魔司,陳平。
此刻他換上了一件從某具魔修屍體上扒下來的黑色長袍。
袍子的原主人是個築基後期的陰羅宗外門弟子,被他用一枚碎魂釘幹掉之後扔進了山澗。
他腰間掛著那人的身份令牌,周身縈繞著一層淡薄煞氣。
他攏在袖中的左手始終捏著一枚微型的留影陣盤,正在將他看到的一切原封不動地刻錄進陣盤核心。
他在心裡默記著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魔道修士的宗門歸屬和修為等級。
血煞宗的黑袍弟子最多,成群結隊地掠過他頭頂。
幽羅殿的白骨戰舟在瘴氣里緩緩移動,甲板上站滿了手持骨矛的屍兵。
陰羅宗的修士們騎著一種長著人臉的飛蛾,飛蛾翅膀上的磷粉落在空氣里,發出幽綠的光。
還有更多他認不出宗門的散修和不知名小魔門的弟子,全都混在一起往塔門涌去。
陳平不由暗暗心驚,「這群魔道到底想幹什麼?」
「難不成還真想挑起新一輪仙魔大戰?」
很久以前,他就聽聞魔道有聯合的跡象,但一直沒什麼大動作,還以為是唬人的。
可這次明顯是來真的。
塔門是一張巨大的獸口。
兩排石制獠牙從上顎垂下來,每一根都有半人高,牙尖上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塔門內有一層薄薄的血膜,散發著暗紅色的幽光。
陳平穿過那張巨口時,感覺到那層血膜從身上漫過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舔了一遍。
血膜微微顫了一下便放他過去了,沒有觸發任何禁制。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差點就嚇死了。
門內別有洞天。
眼前是一片被灰紅色天幕籠罩的小世界。
塔身內部的空間遠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至少方圓有百里的面積。
灰紅色天幕上掛著三輪血月,血月周圍環繞著緩緩旋轉的黑色煞雲,煞雲里偶爾閃過一道道暗紅色的雷光。
大地是暗紅色的,踩上去軟得像是在踩某種活物的舌頭,每踩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陳平強忍著噁心,跟隨著其餘人往前走。
遠處有一座宏偉的大殿,通體由黑曜石砌成。
殿門前立著十二尊巨大的魔像,每一尊都有數十丈高,手持不同的兵器,俯瞰著腳下那些正在往殿門涌去的人流。
魔像的眼睛裡燃燒著幽綠的火焰,那些火焰會隨著人流的移動而緩緩轉動,像是在監視每一個進入大殿的人。
陳平落在地上,和其他魔修一起往大殿走去。
他的目光從兩側掃過。
外圍的空地上已經紮下了密密麻麻的臨時營地。
血練宗的血煉傀儡在營地邊緣整齊列隊,眼中閃爍著幽綠的鬼火,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無數具被釘在原地的屍體。
幽羅殿的白骨戰獸趴在帳篷旁邊,肋骨隨著呼吸一開一合,每一次開合都有黑色的煞氣從骨頭裡溢出來。
……
三五成群的散修圍著篝火低聲交談。
一個背著鬼頭刀的大漢揮舞著大刀說道:「大道三千,各有不同,憑什麼我們魔道修士就要被打成異類?」
「就因為那群仙道里的大人物不允許?」
一個枯瘦的老修士坐在角落裡,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著一柄骨刀,低聲道:
「誰讓現在是仙道當世,你要不想過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也可以把功法廢了。」
一個年輕的魔修蹲在篝火邊,說道:「如果我們這等人不修行魔功,恐怕耗盡一生都踏不上這修行之路。」
……
人太多了。
陳平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外圍營地里的魔修就已經接近兩萬。
而且還有更多的人正在從他身後的塔門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集會,這是聯軍集結。
更詭異的是,一些宗門之間互相有深仇大恨的不在少數。
可現在,他們的營地挨在一起,篝火對著篝火,連巡邏路線都交疊了,卻沒有任何人動手。
陳平在角落裡找到一處篝火,然後小心的蟄伏在這萬魔之間。
不敢露出一點動靜。
……
視線來到大殿內部。
殿內極深極高,穹頂上懸著便是那血月之一。
大殿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圓桌。
桌面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上的血月,和周側懸浮的幽光,也倒映著圓桌兩側那些沉默的,深沉如淵的人影。
此刻圓桌上已經坐滿了人。
全都面容沉靜。
沒有人交談。
坐在首位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袖口和領口繡著繁複的金色紋路。
長發隨意披散在肩上,發尾垂到腰際。
她的面容極為年輕,皮膚霜白,姿顏更是絕色。
姜紅鳶坐在首座上,單手撐著下巴,姿勢隨意。
此時的她已經突破至化神。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女人不能用修為來衡量。
姜紅鳶右側坐著的是,血靈門掌門,穀神天。
而他旁邊的是田中根,正是當年和穀神天一起站在雪坡上看戲的那位。
兩人都穿著各自宗門的掌門法袍,袖口上新增了一圈暗紅色的魔蓮。
他二人在目睹雪原那場驚天大戰後,全都成了姜紅鳶的擁躉。
圓桌兩側坐著近三十位魔道宗門的掌門級人物。
幽羅殿的夜彌天,陰羅宗的陰骨老人,萬毒谷的毒姥姥,白骨禪院的無相和尚,每一個都是隱藏極深的人物。
平日裡這些宗門全都躲在犄角旮旯里,鮮少露出蹤跡。
現在他們齊聚一堂。
良久過後,夜彌天站了起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首座的姜紅鳶高高舉起。
酒杯是白骨雕成的,裡面的液體是濃稠的暗紅色,像血又像酒。
「姜盟主。」他的聲音蒼老卻洪亮,震得穹頂上的魂燈都在微微晃動。
「我等追隨的是煉道魔尊大人。」
「不是你。」
他晃了晃酒杯,淡淡道:
「你可是信誓旦旦的說知曉魔尊大人的蹤跡,如此我才坐在這裡的。」
「如果沒有魔尊大人,你的這個計劃就是空中樓閣,無稽之談。」
其中血練宗宗主靠在椅背上。
「沒錯!」
他環顧四周,提高了聲音,說道:「在座有多少人,當年也在那片雪原上?」
「魔尊大人的偉力,你們也見識過,如果沒有他在場,於仙道開戰實屬不智。」
話音落下,圓桌周圍,至少有十幾個掌門級人物同時點頭。
這話不錯。
唯有登仙境戰力。
才能和仙道勢力分庭抗禮。
再者說,他們能聯合在一起,就是姜紅鳶打著煉道魔尊夫人的身份,才聚集在一起的。
可現在這麼多年了,他們連魔尊大人的影子都沒看見。
對面血枯門宋知青說道:「寒瑤仙尊燕清凝,如今五域活躍的兩位登仙境修士之一,她何等驚才絕艷。」
他嘆口氣說道:
「光她一個,我們綁一起都不是對手。」
「更別說,那香火神女帝李舒棠了。」
穀神天不屑冷笑道:「燕清凝?還不是我們魔尊大人的手下敗將。」
「還有那李舒棠已經被香火氣運自固己身,更加不值一提。」
夜彌天冷冷道:「可現在魔尊大人又在哪裡呢?」
「是啊!魔尊大人現在又在哪裡?」一名魔道宗門的掌門說道,「如此大的計劃,沒有魔尊大人坐鎮,我們如何安心?」
田中根捋了一把白須說道:
「魔尊大人還在恢復期中,不然你們以為姜盟主為何敢將你們這群老東西聚在一起?」
「哼!」穀神天冷哼道,「若不是盟主大人犧牲自己,將魔尊大人喚醒,你們一個個的都不知道還要苟延殘喘的幾何。」
「別忘了,是盟主大人給了我們翻盤的希望。」
眾魔不再出聲。
穀神天這話說的確實沒錯,若不是煉道魔尊突然出世,讓那群仙道宗門投鼠忌器,他們恐怕被打壓的還要更慘。
場面一下寂靜起來。
「說完了?」姜紅鳶開口道,清冷的眸子掃遍周圍所有人。
她一出聲,眾人的視線全都聚集過來。
雖然姜紅鳶的境界跌落,但好歹以前也是洞虛境巔峰的魔道大修士。
號稱燼蓮魔尊。
威勢依在。
她淡淡道:「我夫君馬上就要出關,到時候你們就能見到他。」
「還是說,我夫君不在,你們就敢質疑我這個魔尊夫人了?」
眾人一時有些噤若寒蟬。
「不不不!」
一個年輕些的掌門高聲道:「魔尊大人當年在雪原上的英姿,至今仍在五域流傳!那些正道宗門的修士嘴上不說,心裡都怕得要死!」
「我們如何敢質疑!?」
旁邊立刻有人接口:「沒錯!沒有魔尊大人,就沒有我等今日!魔尊夫人的話,便是我等的使命!」
穀神天站直了身子,「各位道友,今日我們齊聚於此,不是為了爭搶地盤,不是為了分贓奪寶。」
「我們是為了同一件事,追隨姜盟主,完成魔尊大人未竟的大業。」
「那些正道宗門欺壓我等千年,如今該輪到我們了。我穀神天今日在此立誓,若對姜盟主有二心,便叫我血靈門上下弟子化為血水!」
他拔出腰間短刀,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來,滴進他面前的白骨酒杯里,在暗紅色的酒液里綻開一朵暗色的花。
他將酒杯高舉過頭,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田中根也拔出了短刀,面無表情地在掌心劃了一道。
然後陰骨老人也劃了。
再是毒姥姥,無相和尚……
一個接一個,圓桌兩側所有人都拔刀劃開掌心,鮮血滴入白骨酒杯,仰頭飲下,然後將酒杯重重拍在桌面上。
夜彌天見狀,雖心有疑慮,但也還是劃了。
白骨碎裂的脆響在大殿裡炸開,碎片在暗紅色的血光中翻滾。
「我等誓死追隨煉道魔尊!」
「為了魔尊大人再次君臨天下,我等願效死力!」
姜紅鳶微微抬起下巴,那雙金色豎瞳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諸君。」她說道,「他曾經想要的東西……」
她抬起手指,指尖上亮起一點暗紅色的魔光,「由我們來拿。」
姜紅鳶站著。
她抬手,幽綠的鬼火從桌面噴涌而出,在空中翻滾、擴散,最終凝成一張巨大的中州地圖。
地圖上大唐二十三府的疆域一覽無餘,每一座府城都亮著淡金色的光點。
那是香火氣運在法眼下的顯化。
金色的光點連成一片,像一張巨大的金網覆在中州的大地上。
姜紅鳶抬起手指,點在地圖正中央那片最亮的金色光點上。
盛京城。
她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劃了一個圈,圈住了整個中州,「只要我們將大唐的香火氣運從根源上魔化。」
「待氣運逆轉,天道規則便會自行改寫,中州將不再是凡人的樂土,而會成為魔修的國度。」
她的手指停在盛京城正上方。
指尖上那點暗紅色的魔光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細密的紅色絲線,從盛京城向四面八方蔓延。
每一根絲線都刺入一座府城,每一座被刺穿的府城都開始從金色變成血紅。
整個中州的地圖在她的指尖下像是一張被浸染的紅紙,血色從中心向四周擴散,一府接一府,一城接一城。
那些淡金色的光點被紅色絲線刺穿之後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燃燒的血色火焰。
穀神天說道:「不知盟主大人,這個計劃叫什麼?好讓我們心裡有個底。」
「這個計劃,我命名為……」姜紅鳶抬起頭,金色豎瞳里倒映著穹頂上那巨大的血月。
「天魔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