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翻湧,風浪寂滅。
方才還呼嘯震盪的血色汪洋,此刻徹底歸於死寂。
無風無浪,無波無瀾,整片天地只剩一片沉沉血紅,壓抑得令人窒息。
江尋靜靜立在血海中央,身形久久未動。
他周身黑霧繚繞。
過往記憶和現在的認知交融,必會造成他性格的異化。
所以為了讓現在的自己保持最大獨立,他只能將一些自神魂中湧出來的記憶,再度壓了回去。
說到底,他還是太懦弱,不想面對前世的自己。
那些記憶太痛苦,太操蛋了。
只能說不愧魔尊之名,讓現在的江尋有些接受不了。
如若沒有外部壓力推著他去接受那些記憶,他不會主動探究。
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剛剛沖刷過他的神魂。
諸多塵封千年的過往,被掩埋的真相、被篡改的因果,盡數破開迷霧,湧入腦海。
他沒有記起全部前塵,那些最古老,最刺骨,最絕望的終極過往依舊模糊不清。
可僅僅是這甦醒的一部分記憶,便已然足夠。
足夠讓他掙脫層層蒙蔽,看清自己的根骨,認清自己的來路,明白自己究竟是誰。
他垂眸低頭,視線落向腳下血海。
體內沉寂已久的冰凰骨,徹底完成了最終融合。
一股至寒至純的本源力量,順著他整條脊骨緩緩攀升,遊走四肢百骸,沖刷經脈神魂。
最後盤旋匯聚,穩穩落回丹田深處,紮根沉澱,再無躁動。
刺骨寒意並非凜冽殺伐,反而是一種極致沉靜。
萬古冰封的本源道韻,徹底融入他的肉身根基,重塑他的軀體本源。
可江尋知道,這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恩賜。
冰凰骨再次植入,以後必定再難逃燕清凝的掌控。
所幸現在剛剛植入,還未徹底融合,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煉化剝離。
與此同時。
他周身流淌的金色香火氣運緩緩停歇,盡數收斂。
先前在絕境之中被強行逼出的浩瀚香火之力,此刻不再四散游離。
而是全部懸浮在血海表面,凝成一層純粹,溫潤的金色霧氣。
霧氣朦朧柔和,細密綿長。
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金色薄紗,平鋪在猩紅血海之上,冷暖交織,正邪相融,景象詭異而神聖。
江尋眸光微動,似有所感,心念輕輕一動。
他抬起指尖,凝神逼出一滴赤紅血珠。
血珠晶瑩剔透,蘊含著他重塑後的肉身本源。
血珠脫離指尖,緩緩下墜,穩穩墜入下方那片金色香火霧氣之中。
下一瞬,異變驟生。
原本平緩浮動的金色霧氣驟然一縮,猛然向內收攏,擠壓,凝練。
仿佛被這一滴本源精血徹底點燃。
那些霧氣竟開始緩緩變化成一尊人影。
想必這就是李舒棠給他塑造的身體。
江尋定定望著這尊全新的金色人影,眼底掠過一絲震驚。
「香火金身?」
這並非尋常法門凝練的傀儡分身,亦不是靈力幻化的虛影幻象。
這是真正的香火本源金身,是仙道最頂級的保命底牌。
是依託萬民念力,天道香火,自身本源鑄就的不滅軀殼。
他心底瞬間明晰了這具金身的無上妙用。
其一,金身不滅,肉身不死。
但凡香火未盡,念力猶存。
無論真身遭受何等重創,崩碎湮滅,日後金身皆可重塑肉身,逆轉生死。
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二條命。
其二,替身承厄,擋劫避煞。
世間一切咒術,禁制、神魂封禁,皆可由香火金身代為承受,代為消解、代為抵消,替真身擋盡世間災厄。
其三,隔絕窺探,蒙蔽天機。
香火之力最善藏形匿跡,可遮蔽真身氣運、掩蓋神魂本源,瞞過天道推演,避開高人窺探。
讓所有針對他的算計布局盡數落空。
其四,承載神魂,割裂禁錮。
金身擁有獨立承載記憶,承接神魂的能力。
可將真身被封禁,被篡改、被遮掩的記憶與意識,盡數轉移寄存,避開外部力量的抹除與操控。
只是這具金身只是一個雛形,要想真正獲得那些妙用,只能如李舒棠那樣修煉香火道。
沒有億萬凡人的信仰為基礎。
這具分身所能施展的能力還是有限。
但不管如何,這也是他絕境之中踏出的生路的最大底牌。
可就在他摸清金身妙用之際。
腦海驟然一陣劇痛。
剛剛甦醒,尚且鮮活的記憶碎片,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模糊、褪色、隱沒。
冥冥之中,仿佛有無數無形的絲線從虛空深處蔓延而出。
密密麻麻,纏繞住每一縷記憶碎片,拼命將這些甦醒的真相往神魂最深處拖拽。
這是有人在外力封禁他的記憶。
江尋心神驟凜,瞬間捕捉到那股潛藏在暗處的力量氣息。
清冷,孤傲,偏執,熟悉到極致。
「燕清凝。」
又是她。
無時無刻的窺探,無處不在的掌控,連他甦醒記憶,尋回自我的瞬間,都被她死死拿捏,暗中制衡。
自重生以來。
他始終被困在層層布局與算計之中,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浮沉不由己,愛恨不由心,記憶不由神。
這一瞬,心底所有的隱忍徹底褪去。
徹骨寒意席捲全身。
江尋眼底驟然覆上一層冰冷寒霜,眸光沉冽,再無半分溫和。
「燕清凝,你休想再擺弄我!」
他再也不願做任人篡改記憶的傀儡。
心念既定,他不再遲疑。
緩緩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穩穩點在身前香火金身的眉心正中。
眉心一點金光驟亮,本源香火之力徹底沸騰。
下一瞬,他主動接引。
將所有正向自己神魂湧來的封禁之力、抹除之力、篡改之力,盡數牽引、轉嫁、導入這尊香火金身之中。
漫天無形的禁錮絲線,層層拉扯的抹除力量,全部脫離他的神魂,狠狠壓落在金身之上。
鎏金金身眉頭微微一蹙,周身金光劇烈震盪一瞬。
似是承受著萬千道神魂枷鎖與封禁酷刑。
可僅僅瞬息,所有異動盡數平息。
金身眉眼平復,神光穩固,穩穩佇立原地。
將所有外來禁錮之力全盤承接,牢牢鎖死,替他擋下了這場神魂抹除之劫。
自此,真身記憶得以留存,神魂清明得以保全。
江尋緩緩收回手指,靜靜望著眼前這尊與自己別無二致的金色身軀。
眼底情緒複雜翻湧,唇角微微動了動,最終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底牌在手,前路有憑。
可深陷的棋局,纏繞的情債,千年的算計,讓他難以掙脫。
……
視線輪轉。
脫離血海幻境,落回靜謐臥房之中。
屋內光線昏暗,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燕清凝端坐在床榻一側,身姿端正,雙目輕闔,纖長指尖不停捏動繁複法訣。
一縷細如髮絲的血色光線,從她眉心正中緩緩滲出,通透瑩亮。
橫跨方寸虛空,穩穩粘連在江尋的眉心之上。
血線纖細至極,幾乎隱入夜色。
難以察覺,卻在兩人眉心之間流轉著淡淡冰藍色微光。
暗含極致精純的本源道韻,牽連神魂,互通心念,禁錮記憶。
床榻另一側。
洛幼楚靜靜側臥,雙目緊閉,已然深度昏迷,毫無知覺。
燕清凝緩緩睜開雙眼。
眸子清冷無波,目光一瞬不移落在江尋臉上。
無人知曉她心底翻湧的算計與偏執。
這場層層疊疊的幻境,她陪李舒棠演了太久,陪所有人耗了太久。
看他一次次靠近旁人,一次次對別人溫柔,她早已厭倦,徹底疲憊。
她不想再隱忍,再退讓,再假意平和,再旁觀徘徊。
心底早已下定決絕。
三日之後,待她徹底完成婚約,以名分鎖死江尋,她便會親手破碎這方幻境。
斬斷所有棋局牽絆,強行帶他離開此地。
至於身側昏睡的洛幼楚……
燕清凝眸光淡淡掃過那一張安靜的側臉,眼底一抹凜冽殺意轉瞬即逝。
差一點。
就差半步,洛幼楚便真的借著契機,徹底喚醒了江尋深埋的完整記憶。
幸好,除了更直接的神魂封禁,還有那樣東西。
她以為,當年她贈予江尋的冰凰骨,早已隨著他昔日肉身崩毀,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沒想到原來還在。
那枚冰凰骨並非尋常肉身至寶,而是她的本命本源所化,早已深深融入江尋神魂根基,不滅不散。
輪迴相隨,無論多少次身死重塑,都會靜靜潛藏在他神魂最深處,不離不棄。
這,是她專屬的禁錮枷鎖,是她獨有的掌控權柄。
如今冰凰骨徹底融合歸位,重回圓滿本源。
便是她重塑掌控,鎖死江尋的最佳時機。
只要骨血歸位,本源相融。
她便可借著冰凰骨的本命聯繫,徹底篡改、遮掩,封禁江尋腦海中所有關於她的負面記憶。
所有的恩怨,猜忌,恨意。
所有的傷害與背叛,盡數抹除,徹底封存。
從今往後,江尋不會記得半分她的過錯,不會記得半分對她的憎惡,不會記得所有糾葛與傷痛。
他的記憶里,只會剩下對她的溫柔、對她的執念,對她的深愛。
他只會記得,他生來便該愛她,只能愛她。
這是重逢以來,她最開心的時刻。
千年執念,咫尺圓滿,所有隱忍等待,皆有歸宿。
燕清凝眸光愈發堅定。
指尖法訣驟然一變。
連接兩人眉心的纖細血線輕輕一顫。
藍光流轉,緩緩收攏,回縮,一點點退回她的眉心之內,徹底隱沒無蹤。
所有封禁,篡改,遮掩的術法,悄然落定,完美收官,無跡可尋。
她緩緩垂落雙手,低頭凝視身側安然昏睡的江尋。
他面色平和,呼吸平穩,眉眼溫潤。
一切暗流,一切算計,一切真相,盡數被她死死掩埋。
燕清凝伸出微涼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心,動作溫柔繾綣,眼底卻藏著偏執到極致的瘋狂。
她輕聲低語。
「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不管是時間阻隔,天地距離,亦或是生死輪迴,我們此生、來世、萬古千秋,都再也不會分開。」
昏暗臥房寂靜無聲,唯有這一句低語,沉沉落進夜色里。
裹挾著千年不變的執念與占有。
良久,床榻上的江尋睫羽輕輕顫動,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先是一片茫然空茫,隨後漸漸聚焦,恢復清明。
入目便是燕清凝一身素白寢衣,眉眼溫柔。
眼底盛滿恰到好處的擔憂與慌亂,靜靜凝望著他。
江尋眨了眨眼,嗓音微啞,帶著初醒的虛弱與懵懂。
「我這是……怎麼了?」
燕清凝立刻俯身,輕輕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微涼,眼眶微紅。
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哭腔與後怕,柔弱得讓人心生憐惜。
「你方才忽然毫無徵兆地昏倒在地,毫無動靜,我怎麼喚都喚不醒,真的快要嚇死我了,擔心極了。」
江尋垂眸看著她緊握自己的手。
裝作努力回想的樣子,但揉了揉額頭後,便只餘下連日勞累的疲憊感。
他輕輕搖頭,低聲解釋:「或許是這兩日瑣事太多,心神耗損過重,太累了。」
說著,他緩緩抬手,撐著床榻想要坐起身。
燕清凝立刻上前想要攙扶,卻被江尋抬手輕輕擋開。
「沒事,不用扶,我自己可以。」
他撐著身子坐直,稍稍定神,目光下意識掃過身側。
洛幼楚依舊側身靜臥,雙目緊閉,呼吸均勻綿長,睡得安穩沉靜。
自始至終沒有半點動靜,仿佛對他方才驟然昏倒一事,全然不知、毫不在意。
這一幕落在眼底,江尋眉心微微一蹙,眉眼掠過一絲淡淡的異樣與疏離。
他知道這是燕清凝想看的。
燕清凝將他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心底微動,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眉頭悄然舒展。
她順勢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柔聲替洛幼楚解圍,語氣溫柔大度,毫無半分芥蒂。
「你別多想,也不要責怪幼楚。」
「這幾日她跟著我們奔波勞碌,身心俱疲,定然是累極了,睡得沉了些,才沒有及時察覺。」
江尋聞言,壓下那點異樣,轉頭看向身側溫柔體貼的燕清凝。
他眼底茫然盡數消去,轉而勾起一抹淺淺的壞笑,語氣慵懶曖昧,帶著幾分戲謔肆意。
「正好嫂嫂睡得沉,無暇顧及我們。」
他微微湊近,氣息輕緩,低聲笑道:「方才被打斷的事,我們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