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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幻想造物

2026-10-07 14:05:54 作者: 碗裡加塊肉啊

  江尋離開後,涼亭里又只剩李舒棠一個人。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早就涼了,苦味沉在舌根,久久不散。

  她沒換茶,也沒起身,就這麼坐著,看亭外池水被風吹出一層細紋。

  水紋一圈一圈,把她的倒影也晃碎了。

  有些事,一旦想起來,就壓不回去。

  比如那條巷子。

  那是很多年前了。

  一條昏暗的巷道,兩邊是高牆,把天擠成窄窄一條。

  李舒棠縮在牆角,滿臉恐懼。

  她那時還小,瘦得厲害,一身灰色的布裙套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一根竹竿上。

  她雙手捧著一個造型精美的錢袋,高高舉過頭頂,整個人伏在地上,只有那兩隻手在抖。

  「大人,錢袋還你,求你別殺我,我奶奶還在家裡等我。」

  「求你……別殺我。」

  李舒棠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又拼命壓著,像怕哭大了會惹著眼前這人煩躁。

  如果提前知道這人是修士,她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

  她偷東西的手法一向乾淨。

  在人群里擠一下,錢袋就到手了。

  可這一次,她才剛跑過兩道小巷,就被江尋給堵住了。

  李舒棠整個人伏在地上,灰色布裙鋪在泥里,看上去就像一隻小老鼠。

  江尋站在她面前,伸手把那個錢袋拿了起來。

  「你手腳倒是利索。」




  這其實是個儲物袋。

  就算被李舒棠偷走,她也打不開,裡面的東西,她一樣都取不出來。

  「你很缺錢嗎?」江尋問道。

  李舒棠嚇得渾身發抖,半天都沒作聲。

  她不敢抬頭,只盯著面前那雙靴子。

  那靴子乾淨得不像會出現在這條巷子裡,鞋底都沒沾多少泥。

  「問你話呢。」江尋又說了一遍,語氣沒什麼起伏,「你很缺錢嗎?」

  

  李舒棠這一次終於撐不住了。

  她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泥地上,一下一下,悶悶地響。

  「大人,我真的不敢了,求你放過我吧!我也是餓得沒辦法,才把主意打到大人你頭上。」

  「求你放過我,放過我……」

  泥水濺起來,沾在她臉上,頭髮上,她也不擦,只一個勁兒地磕。

  在這個世界上,若是惹到修士,打殺自己一個便是對方心情好,不然便是全家連帶親族,都難逃一個死字。

  恐懼已經快把這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壓垮了。

  「哎。」江尋輕嘆一口氣,「你也就是遇上我,若是其他人,將你抽魂煉魄都是輕的。」

  他剛剛確實有想過一劍將這小賊挑死的衝動,但見這女孩兒不過十來歲的年紀,便忽然心軟。

  許是還未徹底喪心病狂。

  他盯著地上這個小東西,看了兩息,忽然伸手,抓住李舒棠的後領,將她提了起來。

  李舒棠整個身子離了地,嚇得連哭都停了一瞬,但還是忍不住抽泣。

  江尋提著她,像提一隻貓崽子,湊近了點看她,「喂!」

  他一臉不耐煩,「我看起來長得很像壞人嗎?怕我吃了你啊?」

  「哇……嗚嗚……」

  李舒棠這回哭得更大聲了。

  眼淚和臉上的髒污混在一起,一道黑一道白。

  眼眶通紅,鼻頭也是紅的,她縮著身子,兩條腿在半空里亂蹬,哭喊道:

  「別吃我!我一點兒都不好吃!我是臭的!」

  她看起來是像應激了一樣。

  李舒棠完全不認為對方是開玩笑,畢竟類似的事,她是真見過。

  江尋看著眼前這張哭花了的臉,無語道:「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我講話啊?」


  李舒棠不語,只是一味地哭泣。

  「你也太膽小了。」江尋另一隻手抬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那動作,看起來很是無奈。

  江尋沒再說什麼。

  他提著她,轉身出了巷子。

  李舒棠被他拎在手裡,像一件行李,晃來晃去。

  路上有人看過來,見江尋那身打扮,又都匆匆把目光移開。

  李舒棠整個人都快哭的脫力了,她還不想死,她還想照顧奶奶。

  她再次哭求道:「大人,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是第一次干……」

  江尋笑著打趣道:「第一次就摸到我頭上,那只能算你倒霉了。」

  李舒棠被提著,絕望般的說道:「我力氣小,幫你挖不了礦,我也不漂亮,伺候不了你,你就放我回家吧。」

  江尋笑著說道:「放心,我不殺你。」

  他一路提著她,進了一家酒樓。

  那酒樓不大,三層高。

  李舒棠長這麼大,還從沒進過這種地方。

  她只在門口張望過,聞過從裡面飄出來的肉香。

  江尋上了二樓,把她往凳子上一放。

  「小二。」他喊了一聲,「把你們這兒拿手的,都上一份。」

  不多時,滿滿一大桌子菜擺了上來。

  紅燒的、清蒸的、油炸的,葷的素的,還有一大盆白米飯,冒著熱氣。

  李舒棠坐在凳子上,連筷子都不敢碰。

  她縮著肩,眼睛在滿桌菜和江尋之間來回掃,像只受驚的雀。

  她不知道這頓飯是什麼意思。

  是斷頭飯?還是這個人想先把她餵飽了,再慢慢收拾她?

  江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不是餓了嗎?」江尋戲謔說道,「吃吧。」

  李舒棠沒動。

  她的手指絞著衣擺,指甲掐進掌心裡。

  江尋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語氣忽然一厲:「吃!」

  李舒棠渾身一抖。

  她哭夠了,也就沒有力氣再哭下去,她慢慢伸出手,拿起筷子,又看了江尋一眼。

  江尋沒看她,只低頭喝茶。

  李舒棠夾起第一筷子菜,送進嘴裡。

  那味道一入口,她整個人就再也繃不住了。

  她瘋狂地夾菜,在碟子間來回伸筷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停地往碗裡扒米飯。

  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她也顧不得擦。

  哪怕最後要死,她也要當個飽死鬼。

  江尋就坐在對面,慢慢喝茶,偶爾抬眼看她一下,什麼話都不說。

  直到李舒棠吃得滿嘴油光,實在咽不下去了,她才停住筷子。

  她抬起頭,看江尋。

  這個仙人,和她以前見過的都不太一樣。

  那些修士從不正眼看她。

  他們經過她身邊時,會捂住鼻子,像她是什麼髒東西。

  可眼前這個人,不僅沒殺她,還帶她來這種好地方,給她點了一桌子菜。

  江尋見她吃完,放下茶盞:「吃飽了?」

  李舒棠點了點頭:「飽了。」

  江尋笑了一下:「現在還覺得,我是一個壞人嗎?」

  李舒棠看著他,沒說話,只呆呆地搖頭。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好人壞人,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這是頭一回有人問她,吃飽了嗎。

  江尋把茶盞往旁邊一推,身子往後靠了靠。

  「你這偷東西的手法,跟誰學的?」

  李舒棠一愣。

  她沒料到他忽然問這個,手指又不自覺地絞住衣擺,頭低下去,盯著桌沿。

  江尋說道:「你一個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儲物袋順走,我很好奇是誰教你的。」


  李舒棠咬了咬嘴唇,聲音很小:「是……張老大學的。」

  她知道自己瞞不住仙人,與其被逼問,還不如自己主動交代。

  「張老大?」江尋挑眉,「什麼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張老大。」李舒棠說,「我們這些在街上討生活的孩子,都是他帶出來的,偷來的錢,都要交給他。」

  「交給他?」江尋問,「多少?」

  「八成。」李舒棠說道,「有時候九成。」

  江尋哼笑一聲,「他人在哪?」

  李舒棠猛地抬頭:「大人……」

  「帶我去。」

  李舒棠縮了縮脖子,她怕江尋,可更怕張老大。

  張老大說過,誰要是把他說出去,就把誰的舌頭割了。

  可眼前這人,她更不敢違抗。

  「我……我可以帶路。」李舒棠小聲說,「可是大人,張老大他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江尋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吧。」

  李舒棠不敢再說什麼,從凳子上滑下來,乖乖走在前頭。

  她帶著江尋穿過三條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扇破木門,門半掩著,裡頭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頭有人說話,壓著嗓子,像在點錢。

  李舒棠停下腳步,回頭看江尋。

  江尋抬手,示意她退到自己身後。

  李舒棠立刻縮到他背後,只露出半張臉,「大人,你一定要小心呀。」

  江尋不屑一笑,他推開門。

  屋裡點著幾盞油燈,煙霧繚繞。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木椅上,腳邊放著一隻錢箱。

  他面前跪著七八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也就五六歲,一個個把手裡的銅板碎銀往錢箱裡放。

  聽見門響,那男人抬起頭。

  「誰?」

  江尋沒答。

  張老大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見是個生面孔,又穿著不似凡人,他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撐著椅子扶手,沒站起來。

  「道友,哪條道上的?」張老大沉聲道,「這是魔焰門的地界,有事說事,別亂闖。」

  江尋沒理他,轉頭問身後的李舒棠:「是他?」

  李舒棠縮著身子,點了點頭。

  張老大看見李舒棠,臉色頓時一沉:「李舒棠,好你個小賤貨,敢帶人來掀我的攤子?」

  李舒棠渾身一抖,往門外又縮了縮。

  江尋回過頭,眼神一厲,他看著張老大。

  「你一個鍊氣一層的散修,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張老大臉色驟變。

  他霍地站起來,手往袖中一探,一張符籙才剛掏出半截。

  江尋抬了抬手。

  一道劍光擦著地面掠過去。

  而後紅光一閃,張老大的動作便徹底僵住。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整個人從中間斜著錯開,上半身滑下去,砸在地上。

  屋裡頓時一靜。

  「啊!!」

  那些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尖叫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外跑。

  不過幾息,屋裡就只剩江尋,李舒棠,還有地上那具分成兩截的屍體。

  江尋走到張老大方才坐的地方,腳尖勾開那隻錢箱。

  箱子裡一半是銅板,一半是碎銀,最底下壓著幾塊灰撲撲的石頭。

  他彎腰,把那幾塊石頭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是幾塊下品靈石。

  江尋笑了一下:「就這點家當,也學人圈養賊童。」

  他把靈石收進袖中,又將錢箱整個提起來,轉身走到李舒棠面前。

  李舒棠還縮在門邊,臉色發白,嘴唇也在抖。

  她看著地上那灘血,又看看江尋,連話都說不出來。

  江尋把錢箱往她腳邊一放。

  「裡頭的金銀,歸你了。」

  李舒棠低頭看著那錢箱,又抬頭看他。

  「大人……」

  「怎麼,不敢要?」江尋說道,「他榨了你們那麼多年,現在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李舒棠蹲下去,伸了伸手,又縮回來。

  「我……我拿一點就好,剩下的,分給剛才那些人。」

  江尋「嗯」了一聲,沒多說。

  那些孩子,是回家,還是繼續自己干,他管不著。

  江尋轉過身,往門外走,「你愛怎麼分怎麼分。」

  李舒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大人!」

  江尋腳步一頓,沒回頭。

  「我也想變得和你一樣厲害。」李舒棠俯身央求道,「還請大人教我。」

  她抱著那隻錢箱,跪在血污旁邊,眼淚又掉下來,可這一次,她自己也說不清是怕,還是痴心妄想。

  江尋沒應聲,抬腳跨過門檻。

  而後李舒棠便聽見一道聲音傳過來,「我不需要徒弟,但如果只是陪我解解悶的小寵物,倒也不是不行。」

  ……

  涼亭里。

  李舒棠從記憶里回過神。

  茶盞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她輕抬手臂,掌心攤開,一縷金黃色的霧氣從她掌心滲出,緩緩升起來。

  她往前一拋。

  那霧氣在半空中扭動、膨脹,不過幾息,便化作一道人形。

  那人形落在她面前,站得筆直。

  眉眼、身形、衣袍,都和江尋一般無二。

  但細細一瞧又有所不同,他長著鬍渣,表情也有些冷漠,原來被喚出的是江道。

  只是整個人像霧氣一樣透明,薄薄一層,風一吹就要散似的。

  他張著嘴,不停地喊道:

  「不准離開我……不准離開我……別想……休想……」

  來來回回,就這幾句。

  聲音低啞無力,像從很深的幽冷水底傳上來的一樣。

  李舒棠看著眼前這個人,眼裡沒什麼情緒。

  這是她依靠記憶創造出的幻想,而對方身上許多性格,都是從世人的執念上擇選的。

  深情,冷漠,自私,善良……

  這些情緒組成了道尋,但還是不像。

  李舒棠揮了揮衣袖。

  那道透明的人形晃了一下,從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地散開。

  金色的霧氣向四周逸散,很快就化在了風裡。

  涼亭里又空了。

  李舒棠重新端起茶盞,送到唇邊。

  那茶太涼,她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嘴中輕喃:

  「終究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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