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緩緩睜開雙眼,輕吐一口濁氣。
胸腔起伏平緩。
周身躁動的靈力與神魂氣息盡數歸於平靜。
剛剛脫離浮生走馬的記憶世界,那些逼真的畫面,真切的情緒依舊在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他閉目回想。
記憶世界裡姜紅綾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盡數清晰浮現。
這一次重逢相見的姜紅綾,變化實在太過刺眼。
截然不同於他記憶中那個偏執瘋魔、鎖人囚心的模樣。
她會委屈落淚,會低聲示弱,那一副潸然楚楚的模樣,衝擊力極強。
讓他心底不由得陣陣犯嘀咕,疑慮叢生。
可細細思忖片刻,所有疑慮又漸漸釋然。
浮生走馬所定格的,是千年前的舊時光。
與日後不惜自爆,執念入骨的她,中間隔著整整一千年的歲月鴻溝。
此刻留存於過往時光中的少女。
心性尚未被千年孤寂侵蝕,還未長成那副病入膏肓,極端偏執的性子。
江尋心中暗自揣測。
或許正是他驟然闖入記憶世界,打亂了原本既定的歲月軌跡,悄然改寫了姜紅綾的過往片段。
那些新生的記憶,錯位的際遇,一點點重塑了她此刻的性格。
造就了這般溫順柔軟的模樣。
想通這一層關節。
江尋心底的最後一絲戒備與疑慮緩緩沉下。
他起身,拍了拍衣擺,抬步朝著屋內走去。
屋內靜謐。
晚風穿窗,輕輕拂動簾幔。
龍凝兒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徹底蜷縮在柔軟錦被之中,只露出半張白皙精緻的小臉。
幾縷柔軟的金髮從被角縫隙間滑落,軟塌塌搭在枕邊,溫順乖巧。
她的呼吸極淺極勻。
小巧的鼻翼微微起伏,像一隻酣睡無憂的小貓。
藏去了所有靈動嬌憨,只剩全然的安穩與鬆弛。
江尋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坐下,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他緩緩伸出手。
指尖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觸手細膩溫熱,肌膚觸感柔嫩無瑕。
他下意識輕輕揉搓兩下。
眼底緊繃的線條不自覺柔和下來,滿身的心事,在這一刻盡數被撫平。
他沒有立刻起身離去。
就這般靜靜坐在床邊,指尖緩緩上移,溫柔拂過她細碎的發縫,動作輕柔至極。
靜坐的片刻,心底翻湧著難言的愧疚。
他一直許諾要好好護著龍凝兒,可一路走來,他總是一次次無意間將她弄丟,讓她身陷險境。
也不知道這個心思純粹的小丫頭,心底會不會偷偷怪他。
江尋心念一動。
淡藍色的系統面板瞬間在眼前鋪開。
他點開系統背包。
目光逐一掃過其中物件。
三生鏡靜靜躺在最頂端,古樸溫潤,道韻內斂,是他如今手中最具價值的至寶。
也是他當下最核心的依仗。
餘下物件大多品級普通。
或是於他如今的境界而言,暫時沒有用處,只能靜靜存放背包吃灰。
他的目光定格在角落一枚靜置許久的吊墜上。
名為【相思】
通體是澄澈溫潤的淡黃色琥珀質地,內核凝著一點緋紅。
形如一顆小巧紅豆,藏於剔透肌理之中,靜謐無言。
他點開物品介紹,一行淺淡字跡映入眼帘:【相思:一念相思,寸心皆系。】
這件物件,是昔日從姜紅鳶手中所得,擱置背包多年,從未動用。
他隱約記得,這是自己前世親手煉製,本欲贈予姜紅綾的貼身之物。
奈何前世記憶殘缺破碎,太多細節模糊不清,他早已忘了這件吊墜的真正妙用與玄機。
目光繼續下移。
還有一團混沌朦朧的本源碎屑。
是當初從白狐玖身上所得,氣息厚重,包羅萬象,卻始終無從參悟,無法催動,用途成謎。
江尋輕輕嘆氣。
指尖滑動面板,視線落在背包兩個空蕩蕩的格子上,心底瞬間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肉痛與無奈。
寒鴻劍。
造化玉碟。
兩樣冠絕仙道的頂級至寶,就這般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不用多想他也清楚,這兩件寶物定然已然落入燕清凝與洛幼楚手中。
說到底,那兩件寶物本就是她們的東西。
他縱然心中惋惜,也沒有半分開口討要的想法。
江尋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低聲自語一句。
「算了,權當物歸原主。」
他偏過頭,目光再次落回熟睡的龍凝兒身上。
眼底沉雜的心緒盡數化作柔和。
如今,香火金身已然徹底煉化穩固。
只需靜待幾日,等龍凝兒身上殘餘傷勢徹底痊癒,他便要帶著她動身前往中州。
在那裡,他才能弄到修煉資源,才能養得起的龍凝兒。
思緒輾轉。
他又想起了系統的事。
道尋那傢伙說得振振有詞,什麼「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可江尋不會因為一個自己都未必記得全的前世,就全盤信了。
他知道自己死過一次。
也承認自己與道尋淵源極深。
可前世的記憶太過破碎模糊,大片大片的空白遮掩了真相,無數細節無從窺探。
他心底始終存著一個解不開的疑惑。
倘若前世的自己,當真冷血自私,涼薄到底。
那燕清凝、洛幼楚、姜紅綾這般眼高於頂的頂級仙子,為何會一個個對他傾心相待、牽絆難斷?
她們皆是心性通透、眼界極高之人,絕非愚昧盲從之輩。
不可能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飛蛾撲火。
她們又不瞎。
江尋合上系統面板,再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滿心無奈。
說起系統,這玩意兒倒是很久沒蹦出來發布任務了。
系統素來趨利避害。
從不給他派發必死的任務,更不會讓他抗衡境界遠超自身的修士。
可如今他身處天衍道宗,身邊環繞的儘是洞虛,登仙的頂尖大修。
系統根本不敢輕易觸發任務,只能徹底緘口。
想要依靠系統加持快速變強。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遠離洛幼楚,李舒棠這些頂尖強者,獨自外出歷練。
可現實偏偏兩難。
想要養好龍凝兒,靈石天材,他又必須依附這二人。
一人手握宗門權柄,一人坐擁浩瀚地盤。
有她們兜底,龍凝兒的修行之路才能順遂無憂。
離了她們,他寸步難行,根本無力供養一尊真龍血脈。
越想越煩,滿心鬱結無從消解。
江尋低頭看向熟睡的龍凝兒,小丫頭睡得沒心沒肺,嘴角微微上揚。
他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她軟嫩的臉頰,觸感軟糯溫熱。
「凝兒啊。」
他嗓音低沉輕柔。
「你何時才能長大,學會自己養活自己呢?」
龍凝兒渾然不覺,只是下意識翻了個身。
大半張臉埋進柔軟的錦被裡,睡得愈發深沉安穩。
江尋靜靜凝望她許久,眼底萬般情緒盡數沉澱。
最後只剩一聲輕嘆。
他抬手仔細將她周身被角掖好,隨即起身走出房間。
山風一吹,他那點煩悶也沒被吹散多少。
……
天衍道宗外圍,落仙鎮。
陳岩駕著一艘飛行法舟緩緩降落。
他收了御法,側身回頭,看向舟尾靜坐的少女。
「少主,到落仙鎮了。」
江挽星一路緘默無言,安靜靜坐。
她抬眸,順著陳岩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
遠方天際盡頭,一道連綿無盡的巨脈山脈橫亘天地,巍峨壯闊,高聳入雲。
山腰之上盡數被厚重雲海籠罩。
白霧翻湧,遮掩了大半山體,只餘下暗沉堅硬的山脊輪廓。
整座山勢如龍盤虎踞,首尾隱於雲霧深處,唯有中段山脊裸露在外,被落日餘暉鍍上一層暖金薄光。
「那便是北域第一宗,天衍道宗。」陳岩語氣鄭重,低聲介紹,「整座仙山靈氣匯聚,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修行聖地。」
江挽星盯著那山看。
眼底無半分艷羨,只有一片沉靜。
「咱們今晚先在落仙鎮休整一宿。」陳岩收回目光,繼續說道,「明日再出發。」
「此地是距離天衍道宗山門最近的坊市,人流繁雜,正好方便少主隱匿身份。」
江挽星微微頷首,輕聲應道:
「好。」
二人並肩踏入落仙鎮中。
小鎮規模不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
街巷兩側客棧林立,街邊擺滿售賣符籙,法器,靈藥的小攤。
陳岩挑了一家乾淨規整的臨街客棧,抬手掀開棉布門帘,帶著江挽星走入店內。
店內人聲嘈雜,食客滿座。
一名精瘦少年店小二正趴在櫃檯邊擦桌,見有客人進店,立刻放下抹布,一溜煙迎了上來。
「二位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
「住店。」陳岩說道。
店小二眼睛一亮,連忙笑道:「客官來得太巧了!本店剛好還剩兩間上好上房,乾淨通風,視野絕佳!」
陳岩回頭看向江挽星,見她微微點頭,便取出幾枚下品靈石,輕輕拍在櫃檯之上。
「兩間房,我們要了。」
「得嘞!」店小二麻利收起靈石,抬手朝樓梯口指引,「二樓甲字零六房,靠里安靜,絕不吵雜!二位客官請上樓!」
江挽星獨自抬步上樓。
她推開客房房門,入內反手落鎖,插緊門閂,將外界所有喧囂盡數隔絕在外。
房間乾淨簡潔。
她緩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窗縫,晚風裹挾著山間微涼靈氣吹入房中。
她抬眸,遙遙望向遠方隱入暮色的天衍山脈,眸光沉靜悠遠。
就在此時,一道清淡空靈的女聲,在寂靜房中響起。
「你真的想好了?」
江挽星身後的虛空之中,一縷近乎透明的紅煙緩緩凝聚,化作一道纖細柔美的女子虛影。
虛影淡薄縹緲,看不清眉眼容貌。
只餘下優雅清冷的人形輪廓,正是一直寄身於她神魂之中的鳳囚翎。
鳳囚翎懸浮在離地三尺之處,靜靜凝視著身前的少女。
語氣帶著幾分鄭重的叮囑。
「一旦踏入天衍道宗,我這縷殘魂力量受限,不便輕易現身,能暗中幫你的地方,會越來越少。」
「往後絕大部分路,都要你自己走。」
江挽星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望著那道縹緲虛影,語氣沒有半分遲疑。
「我想好了,師尊,我必須入天衍道宗。」
鳳囚翎靜默片刻。
空靈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她輕嘆一聲,虛影微微浮動。
「你心性堅韌,執念深重,我勸不動你。」
「既如此,我便助你一次,護你安穩入宗。」
「多謝師尊。」江挽星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坐好。」鳳囚翎淡淡出聲。
江挽星依言端坐床沿。
鳳囚翎輕盈飄至她身前,那透明近乎虛無的纖細手掌,輕輕覆在江挽星的眉眼臉頰之上。
一縷極致清涼的靈力緩緩滲透肌膚,順著肌理經脈蔓延全身。
無聲改造著她的外在形貌與氣息。
「我幫你微調容貌肌理,淡化眉眼英氣,收斂鋒芒。」
鳳囚翎的聲音在房中輕輕迴蕩,「修為我會強行壓制固化,穩定在築基後期巔峰,氣息內斂。」
「尋常修士絕對看不出任何異常。」
江挽星閉著眼輕聲應道:「嗯。」
鳳囚翎不再多言,靈力持續流轉,細細打磨她的形貌氣息。
片刻後,靈力盡數收回,改造完畢。
「去看看吧。」鳳囚翎輕聲道。
江挽星睜開眼,起身走到屋角銅鏡前。
整張臉寡淡普通,毫無特色,丟在人群之中,瞬間便能被人海淹沒,再也沒有半分驚艷奪目之感。
江挽星抬手。
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觸感陌生,心境卻無比安穩。
「好看的皮囊皆是虛妄,最惹眼的東西,最容易惹禍。」鳳囚翎的虛影靜靜浮在她身後。
「你如今要走的路,不需要驚艷世人,只需要低調隱忍,越不起眼,越安全。」
「弟子明白。」江挽星微微點頭。
鳳囚翎輕輕頷首,虛影漸漸變得淡薄,緩緩隱入她的神魂深處。
房間再度恢復安靜。
江挽星重新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望向沉沉夜色。
洛幼楚,雲夢澤。
那一劍碎散哥哥身形的畫面,日夜鐫刻在她心底,從未淡忘。
十年、百年、千年,無論多久,她都願意等。
她會一步步踏入天衍道宗,一步步登頂變強,隱忍蟄伏,伺機而動。
此生,她必報血海深仇,必為哥哥討回所有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