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弟子沉心冥修,呼吸勻淨,無人分心外物。
唯有角落的江挽星,心緒早已徹底脫離修行狀態,亂作一團。
她強行按捺住劇烈起伏的心緒。
但又忍不住再次抬眼,往後門的方向偷偷望了一眼。
那道身影依舊倚靠在門框邊,姿態鬆弛,神色淡然,漫不經心地看著殿內修行的眾人。
周身氣質乾淨又出塵。
不是幻覺。
確認這一點的瞬間,江挽星積壓了無數日夜的思念盡數爆發。
溫熱的淚花蓄滿眼眶。
再也不受分毫控制,盈盈溢出。
她慌忙飛快轉過頭,緊緊閉上雙眼。
她拼命壓抑,不想讓淚水滑落,更不想被哥哥看見自己這般狼狽脆弱的模樣。
可洶湧的情緒早已不受掌控。
滾燙的淚珠順著緊閉的眼皮縫隙,一點點,一滴滴滾落。
砸在衣襟之上,一朵接著一朵。。
這麼多年,她以為與哥哥早已天人永隔。
她日夜牽掛,夜夜難眠,靠著零星的回憶苦苦支撐修行,熬過無數孤寂清冷的日夜。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拼死牽掛的哥哥,竟然一直好好地活著。
不僅活著,還藏身於天衍道宗,藏在洛幼楚的眼皮底下。
洛幼楚!
那個她心底深埋的仇人。
無數疑問瘋狂充斥著江挽星的腦海。
千頭萬緒,萬般疑惑,堵在胸口,幾乎讓她窒息。
可她心底無比清醒。
現在還不是時候。
周遭皆是同門弟子,稍有異動便會引來無數窺探。
一旦暴露兄妹關係,不僅幫不了哥哥,反而會給他招來麻煩,甚至毀掉他如今安穩的處境。
她不能衝動。
更不能失態。
幸好殿內眾人盡數凝神打坐,心境空明,無人留意角落中她的異樣。
良久,江挽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抬手悄悄拭去臉上淚痕,平復紊亂的呼吸。
一點點收攏散亂的心緒,重新擺正身姿,閉目凝神。
可她表面看似重回修行狀態,可她的心境早已徹底亂了。
滿心滿眼,只剩下門口那道刻骨銘心的身影。
殿門旁。
江尋依舊靜靜等候。
他沒有察覺少女眼底的洶湧執念與萬般心酸。
只是隱約感覺到,方才那名角落的白衣師妹,頻頻分心偷看自己。
他微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不過是隨意對視一眼。
那師妹卻像是受到莫大觸動,偷偷看了他數次,甚至身子還隱隱帶著幾分激動的輕顫。
莫不是個花痴?
念頭雖如此,可心底還是不由自主升起一絲淺淺的洋洋自得。
少年心性,大抵皆是如此。
被異性頻頻關注,暗自窺探,難免會生出幾分微妙的虛榮心。
而且他長得確實俊秀。
江尋失笑搖頭,不再多想,耐心等候王松靈結束早課。
不多時,殿內靈氣緩緩收斂。
王松靈長長吐出一口白霧,收功起身。
他目光掃過殿內一眾新晉弟子,聲音溫和沉穩:
「今日早課至此結束,諸位回去之後,務必自行鞏固心法,打磨根基。」
「這太一養氣訣看似簡單,卻是築基凝氣的根本,日復一日堅持修行,對你們日後突破境界,穩固修為大有益處,切勿懈怠偷懶。」
殿內十幾名弟子齊齊睜眼,端正起身,躬身抱拳,齊聲應答。
「謹遵師兄教誨!」
「……」
人聲整齊,響徹大殿。
一眾弟子陸續起身整理衣袍,有序散去,各自回去修行鞏固心法。
王松靈目光落在門口的江尋身上,眼底剎那亮起喜色。
「江兄?」
他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爽朗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江兄!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江尋唇角噙著淺淡笑意。
他抬步從門框邊走入大殿,輕笑道:
「今日特意過來找王兄,想勞煩你幫個忙。」
「江兄,你還有什麼忙是需要我幫的啊?」王松靈聞言微微一愣。
江兄與宗主關係匪淺,在哪裡不都橫著走,還能有什麼麻煩?
江尋抱著王松靈的肩膀說道:
「我初來天衍道宗,當然是想請王師兄帶我這個新人,去熟悉熟悉宗門了。」
「江兄你說笑了,這我可不好意思。」王松靈苦笑道。
「我們還是以江兄,王兄互稱吧,自在。」
他雖不知道江尋真實的修為,但也能隱隱感覺對方肯定比自己厲害。
再加上對方還有宗主那麼粗的背景,哪裡還敢稱呼一聲師兄。
他下意識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說道:
「江兄,你此番前來,莫非真的拜入宗主門下,成了她的親傳弟子?」
江尋輕輕擺手,淡然解釋。
「王兄你想多了,我並未拜入誰的門下,只是近期會在天衍道宗暫住一段時日。」
「初來乍到,對宗門規制,和各處地界一概不熟,今日過來,便是想請王兄帶我熟悉一番宗門罷了。」
王松靈聞言雖說有點不信。
畢竟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都得不來的大機緣,居然說拒絕就拒絕了。
換誰來聽都不信。
但他還是拍著胸脯說道:
「這點小事何須客氣,包在我身上!」
「我昨日還在尋思,江兄你何時會登門找我,沒想到今日便主動來了,倒是巧得很。」
話音落下,他直接伸手,熟稔地牽住江尋的手腕,拉著他便往大殿外走。
「走,我現在就帶你四處逛逛,把宗門幾處核心地界,修行場地,盡數給你講清楚。」
「保准你一日吃透天衍道宗的風景規矩。」
江尋任由他牽著,笑著不語,步履從容。
兩人剛走出兩步。
江尋腳步一頓,微微停駐。
王松靈察覺到停滯,疑惑問道:「江兄,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江尋微微偏頭,目光淡淡向後掃去。
王松靈順著他的視線轉頭。
只見幾步之外,那名身著白衣,氣質溫婉的新晉弟子靜靜立在原地,並未隨其他同門一同散去。
而是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王松靈見狀,以為是師妹有修行難題求教,當即溫和開口:
「這位師妹,你可是有修行疑問要找我解惑?」
江挽星抬眸,澄澈的眼眸中早已褪去方才的淚痕,只剩一片乖巧溫婉,看不出半點異樣。
她緩步上前,語氣恭敬乖巧:
「回師兄,我修行之時,對太一養氣訣尚有一處疑惑未解,故而滯留此地,想向師兄請教一二。」
王松靈聞言,轉頭對著江尋略帶歉意地說道:「江兄稍等我片刻,我幫師妹解惑之後,即刻帶你逛宗。」
「無妨。」江尋微微點頭。
說到底,他還有些羨慕王松靈呢。
江挽星走到王松靈身前,垂著眉眼,刻意裝作懵懂求學的新晉弟子模樣。
「師兄,我運轉太一養氣訣時,靈力流轉至膻中穴便會滯澀卡頓,胸口似有異物堵塞,靈氣無法順暢貫通周身,不知是何緣由?」
這是新手弟子最常見的修行問題,尋常且普通。
王松靈稍加思索,便給出解答,耐心細緻。
「膻中穴主七情,納思慮,最易被雜念侵擾。你修行滯澀,無非是運功之時心境不寧,雜念叢生,心緒擾亂靈氣流轉,方才導致穴位卡頓。」
「你日後打坐修行,不妨先默念靜心訣,清空思慮,穩住心神,再運轉功法,自然通體順暢,無阻滯之憂。」
江挽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多謝師兄指點,弟子受教了。」
她乖巧頷首,隨即恰到好處地抬眸,視線輕輕落在一旁靜立的江尋身上。
江挽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面上卻依舊是陌生師妹的禮貌與好奇。
她輕聲詢問:
「不知這位師兄是?」
王松靈聞言微微遲疑。
江尋身份特殊,並非宗門在冊弟子,只是暫住宗門,此事不好隨意對外言說。
不等王松靈斟酌說辭。
江尋已然主動開口,語氣平淡疏離,分寸恰到好處。
「我名江尋,與王師兄是舊識好友,暫住宗門幾日。」
江挽星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溫婉得體。
「師妹鳳瑤,新晉入門弟子,見過江尋師兄。」
王松靈見二人已然相識,便開口問道:「師妹可還有其他修行疑問?若是無事,我便帶江兄逛宗去了。」
江挽星眸光輕轉,順勢開口,帶著一點期許。
「兩位師兄可是要遊覽宗門地貌?」
她一臉驚喜的模樣。
「我恰好對宗門各處地界也不甚熟悉,若是方便,不知可否隨兩位師兄一同前往?」
王松靈聞言頓時一怔,面露些許無言。
他本是要單獨陪江尋辦事逛宗,忽然多帶一個小師妹,難免有些彆扭。
可對方言辭態度乖巧,他一時不好直接拒絕。
氣氛微微僵持。
一旁的江尋見狀,開口解圍道:
「無妨,師妹既是新晉入門,的確該多熟悉宗門環境。」
「左右我們也只是閒逛,多一人相伴也無大礙,一同便是。」
他全然不知,這份看似普通的隨和,卻讓身側少女的心底,欣喜成何種模樣。
王松靈見江尋都開口應允,自然不再多說。
他笑著點頭道:
「既然江兄都開口了,那師妹便隨我們一同來吧。」
三人就此結伴。
一同走出歸元大殿,漫步在天衍道宗的靈峰山道之間。
王松靈十分盡責,一路行走一路講解,將宗門各處奇景,修行秘境,核心規制盡數細說。
沿途雲海翻湧,靈木參天,仙鶴掠空。
殿宇依山而建,層疊不盡,仙氣繚繞,景致絕佳。
天衍道宗作為東域頂級大宗,底蘊深厚,每一處景致都透著大宗氣象,壯闊恢弘。
江尋一路靜靜聽著,偶爾頷首應答,將宗門地貌,各處功能地界默默記在心底。
江挽星跟在兩人身側,全程安靜乖巧,不多言,不插話。
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江尋背影之上,寸步不離。
時隔多年,她終於能這般近距離,安穩地跟在哥哥身邊。
兩人相見卻不相知。
但對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一路慢行,一路觀覽。
穿過靈峰步道,掠過修行廣場,繞過丹殿藥園,不多時,三人便抵達宗門最熱鬧的區域。
貢獻大堂。
此地是天衍道宗弟子接取任務,兌換資源、結算貢獻的核心之地。
大堂開闊恢弘,人流絡繹不絕。
往來弟子數不勝數。
大多皆是三兩結伴,組隊而行,或是接取歷練任務,或是兌換修行物資,人聲喧鬧,十分熱鬧。
各處窗口前排著整齊的隊伍。
光幕榜單高懸大堂正中,靈光閃爍,羅列著密密麻麻的宗門任務。
等級分明,獎勵清晰。
王松靈側頭看向身旁的江尋,開口道:
「江兄,你今日特意熟悉宗門規制,想來是打算接取宗門任務,積攢修行資源吧?」
江尋坦然點頭。
目光落在前方高懸的任務榜單上。
「不錯,暫住宗門,無事可做,便想著接些任務,賺些靈石資源,穩固修行根基。」
他如今急需海量靈石滋養龍蛋,同時積攢自身突破元嬰的底蘊。
宗門任務,是眼下最穩妥,最直接的途徑。
目光抬起,江尋細細望向高懸的任務榜。
榜單之上,任務分門別類。
有山間採藥,靈木養護,宗門值守的基礎簡易任務,適合新晉弟子積攢微薄資源。
也有秘境探索,妖獸清剿,地界巡查的進階歷練任務,獎勵豐厚,靈石頗豐。
更有高階宗門任務,難度極高,對應的資源獎勵,更是驚人。
無數任務羅列其上,可供弟子隨心挑選接取。
江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條任務詳情,心底暗自權衡篩選。
以他金丹圓滿的修為,普通任務對他來說就是亂殺。
只要不主動作死,想必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他的目光落在一項清剿任務上。
【東域邊境靠近東海區域疑似海妖作亂,查明或清剿皆可獲得積分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