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摩擦的尖嘯聲持續不斷，路明非靠著硬塑料椅背閉目養神。楚子航端坐在另一側上。
「別睡了。」
高冪終於忍受不住這種死寂的折磨，抬頭吼叫。
「你們知道在這裡有多折磨嗎？」
沒有人回應他。
高冪看著兩人這副姿態，內心湧起絕望的情緒。
不久之後，車速緩緩減慢。
鋼鐵摩擦的巨響停止，車門慢慢向兩側滑開。
外面是慘白的燈光，路明非睜開眼，暗金色的光流在瞳孔底端流轉。
他一言不發跨出車門，楚子航等人緊隨其後。
站台上空曠寂靜，只有白熾燈懸掛在天花板上散發冷光。
正前方十米處坐著一個活物，它具備人類的軀幹，脖頸上方卻擠擠挨挨長著九個頭顱。
「這是荷官，負責發牌。」
荷官聽到了聲音。它的九個腦袋同時扭轉，十八隻眼睛對準了出聲的方向。
路明非站在白熾燈下，冷冷地看著前方，眼底的黃金瞳在慘白的光線下極為刺眼。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荷官的軀幹劇烈顫抖著，它的膝蓋瞬間彎曲，狠狠砸在水泥地磚上，磕出沉悶的迴響。
它的九個腦袋全部貼死地面，試圖把自己擠進地磚的縫隙里。
全身瘋狂發抖，喉嚨里發出極度驚恐的嗚咽聲。
在迷宮裡掌控他們生死的規則化身，現在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萬博倩捂住嘴巴，眼中滿是無法理解的震驚。
路明非向前走近兩步，低頭看著那團顫抖的肉塊。
「我和師兄要進去，放他們三個走。」
荷官的九個腦袋同時瘋狂點動。其中一個腦袋小心地抬起寸許，戰戰兢兢地指向隧道深處。
「你們三個在這吧。」路明非把手裡的強光手電拋給高冪。
高冪手忙腳亂地接住手電筒，聲音打著結：「路……路師弟，那裡面是死路啊，你們……」
「閉嘴，待著別動。」
楚子航把備用手電遞給萬博倩，跟上路明非的腳步。
路過荷官身邊時，那個怪物屏住了呼吸，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
進入隧道，兩人的眼底同時亮起刺目的金光。
黃金瞳承擔了照明功能，黑暗中照亮了前方幾米的鐵軌。
兩人在沉默中行進，不久之後，前方出現一塊花崗岩界碑。石頭表面有紅油漆填滿的陰刻文字。
路明非湊近查看，上面只有一個數字：「100」。
「這是下一站的編號。」
「北京地鐵的每一站都有固定數字編號。一號線從西往東，編號依次變大。」
「最西邊的蘋果園站，編號不是101，而是103。因為前端隱藏著兩個不開放的車站。福壽嶺站編號102，高井站編號101。我們剛才已經走過了那兩站的地下距離。」
「編號再往前推。」路明非順著楚子航的思路接話。
「100。意思是，第零站。」
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他們在黑暗中衝刺。破開前方濃重的白霧，氣流在他們耳邊呼嘯。
霧氣驟然散去，強烈的硫磺味湧入鼻腔。
他們抵達了隧道的盡頭。一堵巨大的岩壁封死了去路。
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一盞礦燈，岩壁深處傳來裂帛般的巨響。
一道恐怖的裂縫貫穿整面石壁，連環的崩塌隨之而來。
巨石砸落地面，煙塵漫天，一顆碩大的頭顱從岩壁後伸出。
那是一頭體型龐大的古龍，它渾身覆蓋著鐵青色的鱗片，雙翼猛然展開，巨大的黑翼遮蔽了站台的穹頂。
它居高臨下俯視著兩個人類闖入者，張開布滿獠牙的巨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利嘶吼。
狂風掀翻地面的碎石，打在周圍的牆壁上劈啪作響。
「臥槽？龍！」
「弄死他丫的！」
那頭巨龍吼完那一嗓子後，龍蛇般的長頸突然一縮。
它低下碩大的頭顱，巨大的雙爪在地面不安地刨動，刮出深深的溝壑。
龐大的身軀往後挪動，小心地縮進了站台最角落的陰影里。
它把腦袋死死貼著地面，兩隻巨大的黃金瞳一眨一眨，充滿警惕地打量著路明非。
喉嚨里發出低沉呼嚕聲，弱小動物遇到天敵的示弱姿態在它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路明非拔劍的手僵在半空，一人一龍互相瞪視了足足兩分鐘。
巨龍鼓足了勇氣，它試探著伸出一隻翅膀，在身後的岩壁夾縫裡扒拉了兩下。
它揮動黑翼，一個反光的包裝袋從天而降，「啪」的一聲掉在路明非和楚子航中間的地上，那是一袋薯片。
巨龍貼著地面，發出嗡隆隆的聲音。
「薯片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路明非看著地上那袋薯片，又看了看縮在角落裡那頭體型超過幾十米的恐怖古龍。
心說這條龍是個智障吧。
岩壁崩塌的煙塵中，這頭龐然大物展露全貌。
它有三四十米長，但這並非完整形態。
前半身覆滿鐵青色鱗片，肌肉隨著呼吸起伏。
後半身則與背後的岩壁完全長死，粗大的脊椎從腹部往後漸漸石化，最終與堅硬的花崗岩融為一體。
它具備活著的生理特徵，又帶有死亡的乾枯跡象。
生死兩種極端狀態在同一具軀殼上並存，透出強烈的詭異感。
楚子航手握刀柄，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這個距離直接衝鋒。
但他沒有動，他偏過頭看向路明非。路明非站在原地，握劍的手自然下垂，完全沒有進攻的意圖。
楚子航收回視線，盯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巨龍龐大的頭顱貼著地面，金色的豎瞳里沒有暴戾，只有膽怯。
它用爪尖把那包薯片往前撥了撥。
低沉乾澀的龍語在隧道里迴蕩：「薯片不好吃麼？那我們看電視吧。」
路明非滿頭問號，脫口而出：「等會？幹啥？」
巨龍笨拙地扭動脖頸，巨大的身軀在岩壁前挪出一點空隙。
它從一堆雜物里用兩根指甲夾出一個十八寸的老式顯像管彩電，放在月台正中央。
它展開左翼，將翼尖的一根骨刺接通了電源。
噼啪聲響起，藍色的靜電火花在骨刺和銅線之間跳躍。
電視屏幕閃爍兩下，亮了起來，喇叭里傳出港片獨有的喧鬧配樂。
它把下顎重重地搭在月台邊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路明非走到電視機前，挨著巨大的龍頭坐下。
他整個人不到龍頭的三分之一高，人類與古龍並排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這畫面詭異異常，卻又十分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