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銀座的票在半個月前就已經被黃牛炒到了天上,站票都賣得一乾二淨,歌舞伎座里連個落腳的縫隙都找不到。
因為,今天是風間琉璃的特別演出,台上正在上演經典的《曾根崎心中》。
那個穿著艷麗和服的男人在燈光下美得像個女鬼,悲涼的三味線在整個劇場裡迴蕩,這是關於德兵衛和阿初在森林裡殉情的故事。
台下的貴婦和女高中生們早就哭成了一片。
夜叉坐在包廂之中,不停地拿袖子擦拭眼角。
旁邊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巾:「你哭什麼啊,你能看得懂這種高雅藝術麼。」
夜叉一把搶過紙巾,擤了擤鼻涕:「廢話,我當然看不懂啊。」
「那你在這裡哭得跟死了親爹一樣。」
「大家都在哭我不哭 顯得很不合群啊,」夜叉理直氣壯地把鼻涕紙扔在一邊,「再說,琉璃大師演得多好啊。」
烏鴉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我看是因為給你送了票,你不來就覺得虧了吧。」
「這麼明顯嗎?」
「走了啊,神經病。」
兩人沿著劇場邊緣的暗道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外面的東京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歌舞伎町的霓虹燈在水窪里反射出光怪陸離的顏色。
夜叉熟練地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了一根煙,熟悉的柔和七星的味道在潮濕的空氣里散開。
自從源稚生去法國沙灘上賣防曬油之後,日本分部的爛攤子就順理成章地落在了烏鴉頭上。
他們把源稚生抽這種煙的習慣也保留了下來,就好像象龜還在樓上的辦公室里看文件一樣。
「自從那個姓路的小子宣布自己是條龍以後,這世道簡直比當年猛鬼眾在大街上砍人還要離譜。」
烏鴉靠在牆壁上,默默地看著雨幕。
路明非當著全世界混血種的面篡位當了校長,消息傳回東京的第一時間,烏鴉就立刻以日本分部執行局局長的名義發了全網通告。
宣布蛇岐八家堅決擁護路明非校長的英明領導,連夜讓人在源氏重工的大樓頂上拉了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熱烈祝賀新校長上任。
「誰當老大不是當啊,坐在學院裡的老傢伙不是好人,那小子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反正大家都是爛人,何必分得那麼清楚呢。」
夜叉嘆了口氣:「你這馬屁拍得連我都覺得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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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狠狠吸了一口煙:「其實我這幾天夜裡經常失眠,我有點後悔當年沒找機會弄死他。」
夜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烏鴉:「你少在這裡吹牛逼了。」
「你要是能弄死一條長著翅膀的古龍,那我今天晚上就能把月亮打爆。」
烏鴉也笑了,誰能想到那個裝逼犯,現在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能招惹的怪物了。
「說起來,加圖索家的金毛最近怎麼樣了。」
「愷撒嗎。」
「嗯。」
「龐貝莫名其妙就失蹤了,加圖索家主的位置落在了那小子的頭上,前段時間聽說他們在義大利辦了場特別燒錢的婚禮,新娘子是那個叫陳墨瞳的紅髮女孩。」
烏鴉停頓了一下,他的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
「我偷偷看過照片,長得跟繪梨衣小姐還真有點像。」
夜叉愣住了,他想起總是沉默不語的女孩,那真是一段仿佛上輩子發生過的事情。
「怎麼著,他們結婚沒邀請你去喝杯喜酒啊。」夜叉用胳膊肘撞了撞烏鴉。
烏鴉冷笑了一聲:「拉倒吧。」
「我看到那個姓加圖索的就渾身不自在,其實仔細想想,我也挺想找機會弄死他的。」
夜叉哈哈大笑起來。
「這世上除了老大家裡的防曬霜,還有誰是你不想弄死的嗎。」
「那那個面癱呢,也是一樣想弄死咯。」
烏鴉把抽剩的菸頭丟在地上踩滅。
「楚子航嗎,是真的挺煩人的。」
「算了算了,想這些有什麼用,走吧,喝兩杯去。」
夜叉跟了上去。
「幾個姑娘?」
「六個。」
「喲西。」
......
風捲起大團雪糜砸在護目鏡上,極寒的低溫足以把普通人的肺葉在一秒鐘內凍出冰渣。
這是一座根本不存在於旅遊地圖上的絕命雪峰,沒有任何人類能在這種海拔高度駐足,岩石的縫隙里只能聽見風的嘶吼。
楚子航蹲在深不見底的冰裂縫邊緣,他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的東西。
小號鋁鍋里的紅油湯底正在咕嘟咕嘟地沸騰,濃郁的香料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楚天驕盤腿坐在對面的雪坑裡,手裡拿著一雙加長的筷子,眼睛盯著鍋里上下翻滾的鹵豬大腸。
「火候差不多了。」楚天驕急不可耐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塊沾滿紅油的大腸塞進嘴裡,滾燙的油脂和辣味在口腔里爆開。
他在極寒的風雪裡滿足地哈出了一大口白氣。「還是這玩意兒吃著帶勁,兒子,你跟你媽媽是怎麼說的。」
「我說學校組織了封閉式外出學習,可能要很久才能回去一趟。」
「讓她在家裡不用惦記,我每天都會發郵件報平安的。」
楚天驕咧開嘴笑了起來:「她信了嗎。」
「嗯。」
楚天驕說:「那就好啊。」
楚子航點點頭:「你真的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他問過父親很多次這個問題,被這個世界的規則強行遺忘,變成一個連合法身份都沒有的幽靈,這種事情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其實我經常在想,當年我就壓根不該和你媽媽認識。」
楚子航的手指在碗邊停頓了一下,楚天驕趕緊揮了揮手。
「你別誤會啊,我不是說不該有你這個兒子的意思,你永遠都是我的驕傲,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只是想說,龍族的世界太黑太髒了,她那種能在陽光下大笑的女人本就不該被卷進來。」
「現在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其實是最好的結局。」
「算啦,就這樣吧。」
他拍了拍肚子站了起來,防寒服在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
「我說兒子,你到底什麼時候打算生個小孩啊,我也想抱孫子當個正經爺爺呢。」
楚子航沒回答這個問題:「你要是實在無聊,可以去太平洋撈魚。」
楚子航走到冰裂縫邊緣踩,上了早已準備好的滑雪板。
固定器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咬合音,腳下是呈現出深藍色的萬丈深淵。
「出發。」
楚子航膝蓋微曲,整個人像一顆黑色的子彈一樣從斷崖上俯衝而下。
刀鋒般的滑雪板在冰面上切出尖銳的鳴響,瞬間就消失在翻滾的風雪深處。
楚天驕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扣自己的滑雪板。
「你個臭小子,等等我啊!」
「要是你不知道選誰的話,可以去一個能娶好幾個老婆的國家啊!」
「哈哈哈哈!」楚天驕在一望無際的蒼茫雪海里放聲大笑。
兩道黑色的殘影在世界屋脊的白雪上拉出極長的軌跡,沖向了看不見盡頭的風雪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