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金抄完第八章的時候,都夜裡十一點多了。
他把筆一扔,揉了揉酸得不行的手腕,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窗外黑得徹底,別墅區安靜得跟空城一樣,連狗叫都聽不見一聲。
他走出書房,客廳燈還亮著,卻一個人都沒有。
周嬸何姨早就回房睡了,許柚柚臥室門關著,門縫底下沒光。
許清河在二樓,燈也熄了。
整棟房子安安靜靜的,就剩牆上掛鍾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下敲得人心慌。
許多金本來打算直接回房睡覺,眼角忽然瞥見走廊那頭閃過一道人影。
黑衣服,速度特別快,跟陣風似的。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就看見大門被輕輕推開,那道人影閃了出去,門悄無聲息地合上。
許多金僵在原地,心跳突然就快了。
是許四海。
他一眼就認出來那個背影,站得筆直,像棵樹,走路幾乎沒聲音。
來這兒住一個多星期,他從沒見過許四海這麼晚出門。
去哪兒?去幹嘛?
許多金站在客廳里,糾結了半天。
想起許柚柚那句話,抄不完五百篇不准出門。
他確實還沒抄完,按理不能出去。
可腳已經不由自主往門口挪了。
不是故意不聽話,就是實在好奇。
老五這人整天神神秘秘的,白天不怎麼露面,大半夜偷偷往外跑,誰不好奇?
他咬咬牙,輕輕推開門,跟了上去。
他倆誰都沒發現,二樓走廊盡頭,許柚柚臥室門縫底下,悄悄亮了一小片光。
很淡很弱,像是有人從床上坐起來,隨手開了盞小燈。
許柚柚靠在床頭,閉著眼。
她沒看,卻能感覺到。
那根從她眉心牽出去、系在每個人身上的線,輕輕顫了一下。
人沒齊,少了一個,是許四海,正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是趕去什麼地方。
緊接著又顫了一下,又少一個,是許多金,跟在後面,腳步慌慌張張的,生怕被發現。
許柚柚睜開眼,望著天花板。
她不用看,就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那根線飄得很遠,穿過牆,穿過街,穿過整片夜色,最後停在一棟灰色樓房跟前。
那樓里人多、熱氣重、吵得厲害,還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汗味、血腥味,還有錢的味道。
她眉心微微發緊,像是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把那根線收了回來。
不追,也不攔,等他們自己回來就行。
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許多金跟在許四海後面,在夜裡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許四海走得又快又穩,許多金得小跑才能跟上。
他不敢跟太近,隔著一條街,一會兒躲樹後面,一會兒藏車旁邊,跟戲裡偷摸跟蹤人的探子似的。
跟著穿過兩條街,拐進窄巷子,又穿過一個停車場,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
樓不高,就四層,外面看著普普通通,沒招牌沒亮燈,跟廢棄廠房一樣。
門口站著兩個黑衣男人,抱著胳膊,一臉不好惹的樣子。
許多金蹲在對面垃圾桶後面,看著許四海走過去。
那兩個人點了下頭,直接讓開道。
許四海推開門進去,人一下子就沒影了。
他蹲在那兒猶豫了幾秒,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剛到門口就被攔住:「幹什麼的?」
許多金硬撐著挺直腰板:「我找許四海。」
兩人對視一眼,上下打量他:「你誰啊?」
許多金想了想,隨口說:「他哥。」
兩人眼神明顯變了,其中一個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
沒多久門開了,出來個人沖他招手:「跟我來。」
許多金跟著走了進去。
裡面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陰暗髒亂的地下室,而是一片特別大的空間,燈開得亮晃晃的,中間搭了個擂台,周圍一圈圈座位,跟個小型體育館似的。
燈光刺眼睛,空氣里混著汗味、消毒水味,還有廉價香水味,說不上來的悶人。
擂台上兩個人正打得凶,光膀子戴拳套,一拳一拳往身上砸。
每打中一下,台下就一片尖叫歡呼或是噓聲,吵得跟開水沸騰一樣。
許多金站在入口,直接看傻了。
拳擊他只在電視電影裡見過,從沒親眼看過這麼真實的場面。
擂台上那兩個人滿臉是血,一個搖搖晃晃爬起來,又被一拳放倒,裁判蹲在旁邊數數。
許多金腿有點發軟,不是怕,是整個人都跟著亢奮。
周圍觀眾大喊大叫,手裡揮著紙條,上面寫著賠率、錢數、名字,密密麻麻一片。
帶他進來的人把他領到二樓一個小房間。
房間不大,一面大玻璃正對著樓下擂台。
許四海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杯水,看見許多金進來,沒說話,也不意外,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許多金有點心虛,縮了縮脖子:「我……我就是跟著看看。」
許四海沒理他,繼續盯著窗外的擂台。
門口那人臨走前,低聲跟許四海說:「四爺,今晚還有兩場。」
許四海沒回頭,擺了擺手,那人就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樓下比賽結束了,有人贏有人輸,有人笑有人罵。
裁判舉起一個人的手,那人滿臉是血,笑得跟過年一樣。
許多金在沙發上坐下,東瞅西看。
屋裡就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面大玻璃,牆角擺著盆快枯死的綠蘿。
坐了會兒覺得無聊,他又起身湊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準備下一場,兩個新拳手走上台,一胖一瘦。
胖的看著壯實,瘦的看著靈活。
台下有人喊押胖的,一拳就能贏,也有人喊瘦的穩。
許多金盯著別人手裡的紙條,突然想起自己口袋裡還有錢。
摸了摸,手機錢包都在,錢包里還藏著張卡,是他偷偷留的私房錢,沒被許清河沒收。
整整十萬,本來是留著應急用的。
他偷偷瞄了眼許四海,對方還在看擂台,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許多金悄悄往門口挪。
許四海沒動,也沒回頭,只是端水杯的手頓了一下,才慢慢送到嘴邊。
他拉開門,偷偷溜了出去。
樓下有個專門下注的櫃檯,一群人擠在那兒,舉著錢大喊大叫,亂鬨鬨的。
許多金擠進去,看了眼牆上的屏幕。
下一場,胖的紅方賠率低,瘦的藍方賠率高一賠三。
他糾結了一下,胖的穩但賺得少,瘦的險但贏了能翻三倍。
心一橫,掏出手機:「我押藍方,十萬。」
櫃檯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收了錢,打了張票給他。
許多金攥著紙條,手都有點抖。
十萬不是小數,可他心裡憋著股勁,萬一贏了呢,十萬直接變三十萬。
最近一直倒霉,也該轉運了。
他拿著票回到二樓,推開門,許四海還坐在那兒看窗外,依舊沒回頭。
許多金把票趕緊塞進口袋,乖乖坐回沙發,裝作什麼都沒幹。
樓下比賽開始。
胖拳手一上來就猛攻,把瘦的打得連連後退。
許多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第二回合,瘦的開始反擊,躲得靈活,偶爾出拳,都打在點子上。
他又稍稍鬆了口氣。
第三回合,胖的一拳砸在瘦的臉上,人晃了晃,沒倒。
許多金手心全是汗。
第四回合,瘦的突然爆發,一連串拳砸過去,胖的直接踉蹌著靠在繩上,裁判開始數數。
數到十,胖的再也沒站起來。
裁判舉起瘦拳手的手,藍方贏。
許多金「噌」一下站起來,笑還沒咧開,就聽見台下炸了。
有人大喊黑幕、假打,有人砸東西,罵聲一片,徹底亂了。
許多金顧不上別的,滿腦子都是三十萬。
他贏了!
趕緊掏出紙條,剛想親一口下樓兌錢,一隻手伸過來,直接把票拿走了。
他抬頭一看,許四海站在面前,拿著那張紙條掃了眼金額,又看向他。
許多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老五……我就是隨便玩玩……」
許四海沒說話,把票折好,塞進自己口袋。
許多金急了:「那是我的!我贏了三十萬!」
許四海還是看著他,不凶,也不吼,可許多金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直接沒聲了。
「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許多金小聲嘟囔。
許四海沒搭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樓下吵得更凶了,有人喊退錢,場面越來越失控。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沒回頭,跟門口的人淡淡說了句:「送他出去,別讓人碰他。」
那人點頭,走到許多金面前:「先生,請吧。」
許多金愣在原地:「老五!老五!」
許四海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被人客客氣氣請出那棟灰樓。
站在凌晨的街上,風一吹,打了個冷顫。
回頭望了眼那棟樓,裡面還在吵,還在砸東西,聲音越來越遠。
他突然反應過來,老五不是貪他那點錢,是在護著他。
底下那群人輸了錢正瘋著呢,看見他拿著贏錢的票,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
許多金蹲在路邊,抱著腦袋,心裡亂七八糟的,說不上是委屈還是後怕。
不知道蹲了多久,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面前。
車窗降下來,許四海坐在駕駛座上,車是許清河常開的那輛,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去開過來的。
許四海沒看他,只丟過來兩個字:「上車。」
許多金乖乖起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裡安安靜靜,倆人誰都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明一下暗一下,心情跟這燈光一樣亂。
到家的時候,天快亮了,東邊泛出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別墅區路燈還沒熄,街上空蕩蕩的,冷清得很。
許多金下車,站在門口,有點不想進去。
許四海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嘆口氣,老老實實跟了進去。
客廳里黑漆漆的,窗簾拉著,只有掛鍾還在走。
沒人,沒燈,一點聲音都沒有。
許多金鬆了口氣,躡手躡腳往自己房間溜。
許四海已經悄無聲息消失在走廊那頭,跟來的時候一樣。
二樓走廊盡頭,許柚柚房門關著,門縫沒光。
她聽見許多金躡手躡腳走過,聽見他開門,聽見他一頭栽倒在床上,然後整個世界又安靜下來。
她翻了個身,沒起床,也沒開門。
許多金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腦子裡全是擂台、血、賠率、三十萬,還有許四海那張沒表情的臉。
翻來覆去睡不著,把臉埋進枕頭裡。
十萬塊。
他這下是真完了。
天一亮。
周嬸早起做早飯,一進廚房就看見檯面上放著一杯熱茶,杯子底下壓著張紙條。
字是手寫的,很新,就幾句:粥多熬一會兒,加兩個蛋。
周嬸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茶杯。
她心裡清楚,這家裡,只有一個人習慣寫繁體字。
默默把紙條收起來,打開冰箱拿了兩個雞蛋。
二樓,許柚柚臥室門開了條小縫。
她坐在窗邊椅子上,手裡捧著空茶杯,望著外面慢慢亮起來的天。
昨晚他們回來的時候,她都聽見了。
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一個穩,一個沉,垂頭喪氣的。
她沒起床,沒開門,沒問去哪兒、幹了什麼,就靜靜聽著,等他們回房。
該知道的,早晚都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問了也沒用。
但她還是寫了那張紙條,讓周嬸多熬粥、多加兩個蛋。
一個給熬了夜的,一個給受了嚇的。
許柚柚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邊。
東邊天徹底亮了,橙紅色的光鋪了半邊天,雲彩染得通紅,像燒起來一樣。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