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柚柚和燕舟跟著那幾個人七拐八繞,停在一間老舊當鋪門前。
門面狹小簡陋,招牌常年風吹日曬,漆黑陳舊,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領頭人推開店門,側身示意兩人先行。
當鋪內里比看著寬敞,光線昏暗陰沉。
櫃檯上零散擺放著幾件抵押舊物,覆著一層薄薄積灰。
空氣混雜著舊木腐朽味、淡淡霉味,還縈繞著一縷詭異的甜膩,像香燭燃盡後殘留的餘味。
裡間房門敞開,一盞老式檯燈亮著昏黃微光,只能堪堪照亮桌面一小塊區域。
胡三章坐在燈下,一身深色棉服,手指纏著厚厚的繃帶。
半張臉沉在光影暗處,眼窩深陷,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多日未曾安睡。
桌上菸灰缸堆滿菸頭,寥寥幾支還冒著細碎輕煙。
許柚柚和燕舟,一眼就認出了他。
崑崙山風雪之中,舉槍對準他們的那個人。
胡三章抬眼看來,目光先在燕舟身上定格一瞬,而後緩緩移到許柚柚臉上。
指尖輕輕敲著桌沿,節奏緩慢,帶著無聲的確認。
「兩位,別來無恙。」
他緩緩起身,嘴角僵硬扯出一抹弧度,算不上笑意,只剩疲憊與沉鬱。嗓音沙啞乾澀,像是常年抽菸所致。
燕舟淡淡看著他。
「素不相識。刻意找人尾隨,有事直說。」
「從前不熟,如今想結交一番。」胡三章沉聲道,「我叫胡三章,敢問二位高姓?」
許柚柚眉頭微蹙。
「真心結交,不會用強人所難的方式。」
胡三章瞥了一眼垂頭噤聲的手下,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手下人不會辦事,怠慢二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輕輕放下。
骨子裡的傲氣讓他不肯低頭,語氣卻主動放低,壓著情緒讓步。
「上次崑崙山的事,是我的人莽撞無禮。我替他們,給二位賠個不是。」
許柚柚神色平靜,指尖悄悄從身側靠近燕舟的手邊,沒有觸碰,只悄然貼近。
燕舟清晰感知到她的動作,神色未變。
「不必客套。」許柚柚道,「直說來意。你專程找我們,絕非為了結交。」
胡三章臉上最後一點客套溫和,徹底斂盡。
他看著兩人,沉默數秒。
檯燈電流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想請二位,再隨我上一次崑崙山。」
燕舟目光清淡無波。
「我們不是本地嚮導,不識山路,幫不了你。」
「你們上次,明明深入過崑崙腹地。」
「只是隨意遊玩,不認路徑,做不了嚮導。」
胡三章指尖持續敲著桌沿,心底全然不信,卻沒有辯駁。
「我不會白白麻煩二位。」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厚實信封,輕輕擺在桌面上。
「酬勞豐厚,不夠可以再加。」
燕舟視線未落在信封上分毫。
許柚柚同樣無視酬勞,直直看著胡三章的眼睛。
他眼底沒有求助的卑微,沒有恐懼,只壓著一股沉甸甸、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與壓抑。
「為什麼偏偏找我們?」她開口詢問。
「我雖是粗人,卻有幾分識人眼力。」
胡三章聲音壓低,褪去所有偽裝。
「二位在崑崙山的氣度與本事,絕不是一般尋常遊客。」
燕舟靜靜審視著他:「你身上,出事了。」
胡三章抬手一把推開桌上茶壺,掌心死死攥緊,纏著繃帶的指尖微微發抖。
傷口定然尚未癒合,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疼。
可他顫抖的不是疼痛,是壓抑已久的驚懼。
「我第一次上山,是為了找我弟弟。也就是我們見面那次。」
「浩浩蕩蕩一隊人進山,最後活著出來的,只有我和一個小弟逃了出來。」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的菸灰彈掉。
「我不甘心,第二次帶隊再入崑崙山。」
他停頓片刻,桌面薄薄一層菸灰,被穿堂風輕輕吹散。
「我們在山裡繞了不知多久,又入了一個墓里,那個墓都是也是有不少屍體,都是新鮮的。我本來就打算找找我弟,可遇上鬼打牆。在墓里兜兜轉轉。」
「那裡的主墓室,正中央立著一口棺,我們起初根本不敢靠近。」
「可離開主墓室清點人數時,發現手下武清不見了。回頭去看,他一動不動,孤零零站在棺木旁邊。」
屋內一片死寂。
許柚柚和燕舟都沒有說話,空氣里那縷詭異的甜膩氣息,愈發濃重。
「我把他強行拉了出來。」
胡三章聲音低沉發啞。
「可跟著我們走出墓的,不止我們。」
「他跟著我們出來了。」
許柚柚眉心緊擰:「是活人?」
「不是。」
胡三章搖頭,語氣混亂又惶恐。
「可它像活人一樣跟著、附著,我根本說不清。」
「武清回來就徹底不對勁了。整夜不睡,死死盯著牆角虛無處發呆,後來開始開口說話,吐出來的,全不是人能聽懂的話。」
他抬眼死死盯著燕舟,眼底滿是對那東西的恨。
「我找了無數道士高人,全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半點用處沒有。」
「我弟弟的下落,我可以自己查、自己扛。」
「可這個纏人的東西,我送不走,驅不散。」
「武清受不了折磨跳樓了,人沒死,雙腿粉碎性骨折躺在醫院,整日胡言亂語。」
「我另一個手下,昨天也開始出現同樣的詭異症狀。」
他呼吸微促,壓不住心底的恐慌。
「我怕。下一個出事的,就是我。」
他將酬勞信封再次往前推了推。
「二位幫我把東西送回墓里。所有條件、酬勞,你們隨便開。」
燕舟垂眸看了眼身側的許柚柚。
許柚柚輕輕點頭,動作極輕。
燕舟轉頭看向胡三章,語氣平穩。
「先讓我們看看東西。」
胡三章深深看了他兩秒,瞬間懂了他所指何物,沒有多問。
他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而過,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呀聲。
「跟我來。」
三人穿過當鋪後門,走進一處僻靜小院。
院落狹小,青磚鋪地,磚縫裡長滿枯黃野草,蕭瑟荒蕪。
角落一間木屋,門窗緊閉,漆皮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發黑的老舊木板。
房間密不透風,不透半點亮光,周遭的溫度都比別處更低,像被什麼東西吸盡了暖意。
胡三章在木屋門前駐足,不敢上前推門,側身讓開道路。
身側手指反覆攥緊、鬆開,藏著無盡忐忑。
「你們看吧。」
燕舟上前,抬手推開木門。
屋內無燈無窗,漆黑一片。
正中央靜靜擺放著一口老舊棺槨,棺木通體發黑,表面繁複雕花陳舊模糊,依舊可辨輪廓。
棺蓋沒有完全閉合,留出三分之一的縫隙。
絲絲縷縷的陰冷寒氣,從縫隙中不斷滲出,帶著潮濕腐朽的詭異氣息。
燕舟鬆開牽著許柚柚的手,獨自邁步上前。
許柚柚立在原地,靜靜看著他走到棺槨邊。
漆黑的房間看不清任何景象,無人知曉棺內藏著何物,也無人知曉燕舟看見了什麼。
他佇立在棺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門口的胡三章把煙點上,吸了兩口,又掐滅了。
昏暗的黑暗裡,燕舟的唇角微微上揚。
沒有半分暖意,只剩極致冰冷的嘲弄與寒意。
「果然,好手段。」
許柚柚立刻邁步上前,俯身朝著棺槨縫隙深處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