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老宅的氛圍緊繃沉鬱。
反觀銀明山,一派鬆弛安穩。
午後的山頭罩著一層薄雲。
日光透過雲層漫下來,不曬,溫溫軟軟的,鋪在大片藥田上,像一層淺淺的金紗。
山風從山坳穿過來,裹著泥土和新鮮草葉的味道。
吹過大棚的玻璃頂,帶起地上乾枯的落葉,擦過玻璃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輕響。
棚里比外頭更暖一點。
陽光透過整塊玻璃頂落下來,一排排苗床亮得通透。
綠植葉片飽滿透亮,在柔光里泛著一層自然的潤澤。
空氣悶悶暖暖的,混著泥土的潮濕氣,還有草木嫩莖微微發澀的清苦。
味道很淡,慢悠悠飄在棚內每一處角落。
遠處幾排苗床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
兩人蹲在地上,低頭記錄數據,偶爾湊在一起低聲說兩句。
隔得太遠,細碎的話音傳不過來,聽不真切。
許清河和付延洹站在大棚最里側的苗床邊。
手邊攤開一本厚厚的種植記錄本。
付延洹俯身,指尖點著紙上的一行數據,低聲說著細節。
許清河垂眸看著紙面,時不時輕輕點頭。
偶爾抬手指向身旁的苗床,輕輕比劃一下,示意這邊長勢相近。
付延洹看得明白,順著他的意思繼續往下說。
兩人正在核對這批烏天麻苗的移栽時間。
付延洹覺得苗株狀態偏嫩,建議延後幾天。
許清河看著新生根須,覺得長勢穩定,可以再觀察兩天定奪。
來回討論幾輪,誰也沒有固執己見,最後折中敲定了日子。
不遠處另一排苗床前,谷曉箐靜靜蹲著。
膝頭攤著筆記本,手邊放著一支筆,安安靜靜記錄觀察結果。
她抬手翻開一株藥材的葉片,湊近看清背面的紋路,又低頭落筆,在紙上寫下幾行細碎字跡。
動作很慢,很穩,一點不急。
長發簡單紮成低馬尾,額前垂著幾縷軟碎發。
風一吹就落下來,她隨手別到耳後,沒一會兒又垂落,反反覆覆。
這邊討論結束。
付延洹沒有起身走動,就近蹲在旁邊的苗床邊。
抬手翻起葉片,檢查紋路,指尖捻了捻表層泥土,湊近輕嗅土質氣息。
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又翻開隨身的小本子,蹲在原地寫寫畫畫。
許清河也蹲在苗床邊緣。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乾淨的腕骨。
手裡捏著一株剛輕輕挖出的烏天麻小苗,專注看著底部的根須長勢。
指尖捏著根莖交接的位置,目光順著根須脈絡一點點往下掃。
哪條根須長勢正常,哪條略有損傷,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陽光斜斜穿過棚頂,落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投出一層淺淡柔和的影子。
大棚里安靜下來。
大棚另一頭的空地上,許念盤腿坐著。
面前攤開一張對摺的白紙,紙角壓著一小塊石頭,免得被風吹卷。
她手裡攥著一支短短的鉛筆,認認真真低頭畫畫。
畫的就是眼前這座大棚。
頭頂的鋼架被她畫成一道粗粗的弧線,弧線中間添了幾道交叉短線,是她眼裡的框架結構。
弧線底下畫著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短豎線,代表整齊的苗床。
苗床上點滿大大小小的圓圈,是她眼裡圓圓的藥材葉片。
她畫得格外投入,身子微微前傾,鼻尖幾乎快要碰到紙面。
許星河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
腿邊放著一本速寫本,手裡也握著筆,畫著同樣的大棚景致。
他畫得規整細緻,拉出清晰的縱深線條。
棚膜的弧形骨架由近到遠層層收攏,苗床順著透視整齊延伸,乾淨又好看。
畫得比許念快很多,卻刻意放慢節奏,陪著她畫同一片風景。
時不時低頭瞟一眼旁邊的小姑娘,確認她乖乖畫畫,沒有亂畫出格。
畫完半頁,他抬手伸了個懶腰。
視線隨意掃向大棚深處,剛好看見許清河從苗床邊站起身,緩步朝著谷曉箐的方向走去。
他目光在那處停頓兩秒,而後落回自己的速寫本上,繼續落筆。
許多金斜靠在大棚門口的鋼架上,手裡慢悠悠剝著橘子。
棚里的藥材、苗床、根須、葉片紋路,他半點興趣都沒有。
看不懂,也懶得看。
純粹閒得無聊才跟進來。
許星河要陪著許念畫畫,他沒地方去,也不想獨自待在屋裡,索性跟著進大棚晃悠。
許多金低頭瞥了眼許念那張畫得稚嫩的畫。手上剝著橘子,把橘皮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往腳邊的空盆里丟,像是在練準頭。
丟了幾塊之後,他看了一眼許念畫了一半的大棚。
遠處的研究員依舊在忙碌。
一人起身拍了拍褲腿的土,很快又重新蹲下,繼續記錄。
付延洹寫完筆記,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膝蓋。
換了另一排苗床蹲下,指尖輕輕撥出苗株根須,放在掌心仔細查看。
看完小心翼翼放回原位,伸手把泥土慢慢推回去,壓實蓋好。
全程動作很輕,生怕碰傷嫩苗。
付伊敏端著水杯從另一側走進來,沒有往大棚深處去。
靠著門邊的鋼架站定,慢悠悠喝了口水,隨意掃了一圈棚內眾人,很快收回目光。
許清河將手裡的烏天麻小苗放回土裡,輕輕壓實根部泥土。
抬手拍掉掌心的浮泥,站起身。
緩步走到谷曉箐所在的苗床邊,靜靜停下。
沒有出聲打擾,就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她低頭寫字。
谷曉箐寫得專注,鼻尖微微蹙著,筆尖划過紙面,沙沙輕響不斷。
許清河靜靜立在身側,目光短暫落在她的側臉,很快淡淡移開。
這一幕,剛好被剝完橘子的許多金撞見。
他正要把橘皮扔進旁邊的空盆,動作微微一頓。
遠遠看著許清河安靜佇立的模樣,不動、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人寫字。
許多金看了兩秒,低頭拿起手裡的另一顆橘子,指尖繼續剝皮,嘴角悄悄彎了一點弧度。
許星河也瞥見了這一幕。
手裡的鉛筆驟然一頓,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看著不遠處靜默佇立的身影,片刻後,才重新落筆,細細勾勒大棚的弧形骨架。
谷曉箐寫完最後一行字,終於抬起頭。
視線先落在他還帶著泥點的手上,輕聲開口。
「你那邊那排的根須怎麼樣?」
許清河抬起手掌,掌心朝上攤開。
沒有多餘的比劃,就讓她自己看見掌心裡殘留的細碎泥土。
谷曉箐低頭翻開筆記本,找出夾在頁間的筆,連同本子一起遞了過去。
許清河伸手接過,在空白頁里寫下幾行工整字跡。
【根須還可以,有兩條斷的,不像是病害,像是翻土的時候碰斷的。】
寫完,他把本子和筆原樣遞迴。
谷曉箐低頭仔細看完記錄,抬眼看向他。
「翻土的時候碰斷的?你確定不是蟲咬的?」
許清河輕輕搖頭。
伸手指了指苗床邊新翻過的鬆軟泥土,又點了點根須整齊的斷口切面。
谷曉箐順著他指的方向認真看了一會兒,徹底瞭然。
低頭拿起筆,把那句「翻土碰斷」圈起來,旁邊補寫兩個字:確認。
寫完她抬眼看向許清河,淺淺笑了一下。
「行,聽你的。」
笑意很淡,眉眼輕輕一彎,轉瞬即逝。
許清河看見了,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門口的許多金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清清楚楚看見他錯開視線的小動作,眼底瞭然,沒吭聲。
吃完橘子,他把橘皮丟進盆里,抬手拍乾淨掌心碎屑。
許清河依舊站在原地,看著谷曉箐合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
門被人打開了,山風鑽進來,吹亂她額前的碎發。
她抬手正要往耳後別,動作剛起。
許清河先一步伸出了手。
指尖停在她額前不遠處,堪堪懸著,沒有碰到髮絲。
短暫停頓一瞬,他收回手,轉身走到不遠處的工具架旁。
從掛鉤上取下一根乾淨的發繩,轉身走回來,默默遞到她面前。
谷曉箐看著他手裡的發繩,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隨身帶這個?」
許清河輕輕搖頭,抬手指了指工具架的掛鉤。
那裡還掛著一根一模一樣的發繩。
谷曉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頭看向他,伸手接過發繩。
「那你還記得拿給我。」
許清河收回手,靜靜垂在身側,沒有應聲。
她抬手攏住散落的碎發,重新紮緊馬尾。
亂糟糟的髮絲終於盡數歸攏,清爽利落。
紮好頭髮,她抬眼看了許清河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合上筆記本夾在腋下,不等他回應,輕聲道了一句。
「謝了。」
語氣輕得像隨口帶過,沒有多餘情緒。
說完便轉身走回自己的苗床,蹲下身子,繼續低頭檢查藥材、記錄數據。
全程平靜自然,仿佛剛才那一段細碎互動,從未發生。
許清河站在原地,沒有跟上。
門口的許多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動了動,依舊沉默。
許星河放下手裡的鉛筆,側頭望向那處。
許清河還靜靜站在剛才的位置,一動不動。
他看了兩秒,隨即收回目光,落回身旁畫畫的許念身上。
小姑娘還在專心塗鴉,對外界的一切全然不知。
許星河伸手,輕輕壓平她畫紙微微捲起的邊角。
這時,許念清脆的聲音響起來。
「六叔!你來看我畫的畫!」
許清河聞聲回過神,邁步走過去,在她身側蹲下。
低頭看著紙上稚嫩的圖案。
粗拙的弧線是棚頂,歪扭的豎線是苗床,大大小小的圓圈是藥材葉子。
有的圓圈中心,還認真點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靜靜看了兩秒,伸手指了指棚頂的弧線,又抬眼看了看真實的大棚頂。
輕輕比劃了一個更圓潤的弧度。
許念瞬間看懂,提筆在原弧線上補了一筆,把棚頂畫得更拱、更圓。
畫完立刻舉起來,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許清河輕輕點頭,予以肯定。
許念心滿意足,低頭繼續畫畫。
畫了沒幾筆,她忽然抬起頭,好奇看向許清河。
「六叔,你剛才跟谷阿姨在做什麼呀?」
許清河沒有回答。
一旁的許多金順勢蹲下,看著她的畫,笑著搭話。
「念念,你六叔剛才想幫谷阿姨扎頭髮呢。」
許念眨著圓圓的眼睛,一臉疑惑,抬眼望向遠處谷曉箐的背影。
女人依舊蹲在苗床邊埋頭記錄,安安靜靜的,看不出半點異樣。
她歪著頭看了幾秒,又轉回頭看向許清河。
「六叔還會扎頭髮?」
許清河依舊沒有應聲,只是抬手,輕輕壓平畫紙捲起的角。
許多金看了眼他安靜的模樣,轉頭哄許念。
「念念,你畫完了沒有?畫完了四叔帶你去找點好吃的。」
許念低頭盯著自己的畫,認真搖頭。
「還沒畫完,還有陽光沒畫。」
「那你慢慢畫。」
許多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重新走回門口的鋼架旁靠著。
谷曉箐蹲在苗床邊,筆尖依舊在紙面沙沙滑動。
寫著寫著,筆尖莫名頓了一瞬,極短的停頓,快得看不出痕跡。
很快又繼續落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付延洹已經換到了第三排苗床。
手裡捏著細長的尺子,細細丈量苗株的間距。
瞥見谷曉箐在整理記錄,沒有出聲打擾。
谷曉箐寫完一段數據,主動起身走過去。
付延洹將自己的記錄本遞過來,指尖點著一行字跡。
「你那邊觀察的根須斷口和這一組對不上。」
谷曉箐接過本子,低頭認真核對。
付延洹靜靜站在一旁,耐心等著她看完。
門口的許多金掃了眼兩人的動向,又低頭看向身側的許清河,淡淡開口。
「六弟,你看完了沒有?再看下去,念念的畫要長毛了。」
許清河沒有抬頭。
將壓在畫紙上的手收回,輕輕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許念抬頭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很快低下頭,繼續專注畫畫。
她在大棚弧線的最上方,添了好幾道斜斜的短線。
那是她眼裡落下來的陽光。
一道道光線穿透棚頂,鋪滿苗床,落在稚嫩的畫紙上,鋪滿整幅小小的畫面。
許星河看著紙上新增的陽光線條,又望向許清河安靜的背影。
重新拿起鉛筆,在速寫本空白處,細細勾勒出一個立在苗床邊的側影,身形清瘦,靜靜佇立。
大棚深處,付延洹握著尺子,穩穩壓在泥土上,認真丈量株距。
陽光落在他的老花鏡片上,反射出一點細碎亮光,明明滅滅。
不遠處的年輕研究員,正在收拾工具。
鏟子、小耙子、記錄本,一一碼放整齊,歸置妥當。
暖光漫過整座大棚。
落在整齊的苗床上,落在許念童真的畫紙上。
谷曉箐的筆記本穩穩夾在腋下,新發繩牢牢束著髮絲,再沒有散落。
遠處連綿的山脊,覆著薄薄的雲影,暈開一層溫柔的淺綠。
整座銀明山,安靜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