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花巷藏在京城老城區最深處。
巷道很窄,窄到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行。
兩側牆皮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紅磚底色。
路燈隔得極遠,昏黃一小點光,照不透巷尾濃重的陰影。
巷口立著一棵蒼老的槐樹,樹葉早已落得乾淨。
光禿禿的枯枝懸在夜色里,被夜風輕輕吹動,擦出細碎的輕響。
巷子最底,立著一扇老舊木門。
門上漆皮盡數褪盡,斑駁底色里,隱隱露出生鏽的鐵痕。
徐東陽背著楚志華,貼著牆根後退半步,靜靜站定。
劉長生走在最前,立在木門跟前。
滿頭白髮浸在路燈的微光里,泛著淡淡的銀白。
肩上挎著布包,晚風掀動她的裙擺,邊角輕輕掃過腳踝。
門沒有上鎖。
她抬手輕輕一推。
沉悶的木門摩擦聲驟然響起,在狹窄空蕩的巷子裡,拖出長長的回音。
門後是一方小院,不大,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
牆角堆著幾隻廢棄的舊油桶,落滿灰塵。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鋪在地上,一片灰白冷清。
院子正中央,靜靜立著贏無。
一身黑色長袍垂落,左手自然垂在身側。
指節偏長,膚色慘白,手指比尋常人略長几分,關節輪廓微微凸起。
他的肩線比從前更寬,微微歪斜,看著有些沉鬱。
面容依舊是舊日模樣,唯獨瞳孔,深得發黑,辨不出半點情緒。
他身側站著李健達,身姿筆直,雙手垂在身前,站姿規整緊繃。
「走得慢了些,久等了,贏無大師。」
劉長生笑著開口,眼底卻一片寒涼,盛滿了濃濃的厭惡。
贏無低低嗤笑一聲,語氣冷得刺骨。
「公主殿下,確實讓我驚喜。」
做了一枚傀儡,騙了我兩千多年。
劉長生聽得明白,卻不接話。
直接抬步跨過門檻,在院門口停下。
側過身,朝著鐵門的方向輕輕抬手。
徐東陽背著楚志華,乖乖走進院子。
將人輕輕放在院心的地面上,隨即退到一旁站定。
月光落在楚志華臉上。
他雙眼圓睜,瞳孔徹底渙散,一動不動,沒了半點生氣。
「路上撞見點有趣的東西。上門拜訪,總得備一份禮。」
劉長生轉頭看向院心的男人。
「贏無大師,這份禮物,你可喜歡?」
贏無垂眸掃了眼地上的楚志華,語氣漠然。
「不過是個玩意兒,談不上喜歡。」
「我倒覺得,這玩意有趣得很。」
劉長生頓了頓,目光細細打量著眼前的贏無,輕聲開口。
「他身上,有和你同源的氣息。還有,你變了。」
一旁的李健達,指尖驟然攥緊,心頭一緊。
劉長生微微抬眼,攤開掌心。
五指緩緩、一點點向內收攏。
原本靜靜站在側邊的徐東陽,猛地雙手扼住自己的脖頸。
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原本空洞茫然的眼底,驟然爬滿清醒的恐懼與窒息的痛苦。
贏無左手驟然抬起。
掌心翻湧出一層暗沉的黑光,像堅硬的殼,瞬間裹住整隻手掌。
黑光順著小臂飛速上涌,驟然朝著徐東陽的方向衝去。
一瞬之間,直接打散了劉長生扣在他身上的禁錮。
窒息感驟然褪去。
徐東陽雙手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劇烈咳嗽,渾身發抖。
「打狗,也要看主人。」
贏無的語氣冷冽逼人。
李健達立刻上前,伸手扶起癱軟的徐東陽。
劉長生眉梢輕輕一挑,冷聲回懟。
「狗主人我尚且不懼,何須看狗的情面。」
話音未落,她驟然出手,速度極快,直撲徐東陽。
不過一瞬。
徐東陽的頭顱重重磕落在地。
雙眼圓睜,眼底還殘留著全然不知情的茫然。
溫熱的身體軟軟靠在李健達身側,徹底沒了氣息。
小院瞬間死寂。
劉長生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染著淺淺的豆蔻紅,精緻乾淨,一塵不染。
她低頭看著掌心,眼底浮出幾分滿意。
「有能力終歸是好,殺人不髒手。」
她頓了頓,語氣里裹著一絲輕快的涼。
「說起來,還得多謝你。當年,是你把太歲送到我面前。」
贏無眼底戾氣驟起,抬手便朝著劉長生狠狠衝來。
劉長生側身利落躲開。
抬手抬至肩頭平齊,指尖縈繞的光澤由淡轉濃。
她往前踏出一步。
腳下地面瞬間裂開細紋,裂縫蜿蜒蔓延,直逼贏無腳下。
贏無左手抬起。
掌心的暗色光幕驟然撐開,像一面堅硬的牆,穩穩擋在身前。
兩股強悍的力道轟然相撞。
一聲沉悶的巨響炸開,塵土揚起,又簌簌落下。
劉長生沒有停手,順勢蓄力。
貼著地面的裂紋往前逼近半步。
右手全力推出,整個人幾乎貼近贏無身前。
贏無被迫往後退了半步,再次抬左手格擋。
厚重的暗色光幕應聲裂開一道細紋。
「你的不死花,也變了不少。」
劉長生輕聲開口,指尖光澤緩緩褪去。
這一次,她沒有向外推送力道。
五指猛地收攏,死死攥緊。
她的臉色,瞬間比剛才蒼白了數分。
贏無腳下的整塊地面驟然塌陷。
裂縫在他腳跟身後狠狠崩開。
他身形猛地向後一仰,膝蓋瞬間彎折。
又硬生生咬牙撐住,強行站穩身形。
右手倉促撐了一下塌陷的地面,借力直起身。
嘴角緩緩滲出一絲猩紅血跡。
身上流轉的暗色黑光,裂痕越來越多,層層疊疊。
「劉長生,你如今的能力,殺不了我。」
贏無眉頭緊蹙,語氣冷硬篤定。
「倒是自信。」
劉長生白著一張臉,淡淡回視。
「可我未必,殺不了你。」
聽見這話,贏無往後退了一步。
目光沉沉打量著她,神色愈發警惕。
他心念一動,院內滿地落葉驟然騰空而起。
每一片葉子,都凝出鋒利的刃光,像無數細碎刀片,齊齊朝著劉長生飛射而去。
劉長生抬手撐起屏障,堪堪擋住第一波落葉利刃。
兩人就此對峙。
贏無不斷加重力道。
無數落葉衝破屏障縫隙,狠狠扎進劉長生的身體,穿身而過。
轉瞬之間,她滿身是血,雙腿脫力,半跪在地。
贏無看著她滿身血色,沉默片刻,眼底浮出濃濃的嘲諷。
「公主,你流血了。」
劉長生緩緩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輕輕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現在會流血了,終於像個人了。」
贏無一步步朝她走近,在她身前兩步處站定。
冷冷注視著這個曾被他視作棋子的人。
偏偏一輩子,都在做執棋的那一個。
他當年能贈予她長生,如今,也能親手剝奪。
心底怒火翻湧。
右手蓄力,凝聚全力,欲一招了結她的性命。
劉長生抿緊唇角。
左手極快從布包夾層抽出一物。
速度快得驚人,連贏無都未曾看清動作。
手裡握著一柄短刃,刀身在月光下毫無反光。
像一截凝固的黑暗,輕薄,無聲,幾乎無重量。
她猛地起身,直衝贏無而去。
匕首狠狠刺入那層暗色光幕。
穿透的瞬間,響起一聲極輕的碎裂聲,像薄瓷裂開細紋。
刀刃刺入處,光幕層層崩裂,邊緣像碎瓷一般,一片片剝落脫落。
贏無察覺致命危機,倉促側身躲閃。
終究晚了一瞬。
匕首順著光幕裂縫,直直刺穿他的肩頭。
劉長生死死攥緊刀柄,不肯鬆手。
整個人抵著刀刃,死死抵住贏無。
目光沉沉落在他肩頭的傷口上。
看著傷口邊緣快速發黑,滲出血液,無法癒合。
她眼底浮出幾分瘋癲的笑意。
「去死吧,贏無。」
【回憶·樓家當鋪】
彼時的樓家當鋪,安靜無聲。
劉長生靜靜立在櫃檯前,久久沉默不動。
她抬眼看向櫃檯後的女人,目光坦然,字字清晰。
「我要一件,能殺死贏無的物件。」
換不回逝去的丈夫與孩子。
那她便親手,送他下去陪葬。
櫃檯後的女人沒有立刻應聲。
劉長生眉頭微蹙。
「怎麼?還是不行嗎?」
女人掌心向上,一本老舊泛黃的冊子憑空出現在手中。
指尖緩緩翻動,最終停在其中一頁。
抬眼,淡淡開口。
「可交易。」
聽見這三個字,劉長生懸著的心微微落地。
女人抬手一點,冊上文字憑空浮現在半空,懸在劉長生眼前。
「劉長生,你可願意典當?」
劉長生掃過浮動的交易條款,神情平靜,輕輕點頭。
「願意。」
「簽下你的名字。」
女人遞來一支筆,將冊子放在托盤上,輕輕推到她面前。
劉長生沒有半分猶豫,提筆落筆,簽下姓名。
墨跡徹底干透的那一刻。
一柄配著烏木鞘的匕首,憑空落在她身前。
女人合上冊子,輕聲叮囑。
「這匕首,僅限一次。用過即消。」
劉長生抬手握緊匕首,指腹死死攥住刀柄。
「好。」
說完,她轉身,牽著身側兩道虛無的人影,緩步走出當鋪。
【回憶結束】
院內。
贏無清晰感知到傷口的詭異。
他一身不死花之力,可修復世間所有傷勢。
唯獨這一處傷口,完全無效。
刀刃似乎淬著克制他的力量。
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死死釘在血肉里。
拔不出,愈不合。
他瞳孔驟然驟縮。
周身的暗色光幕,以刀刃為中心,不斷碎裂、剝落。
像一面堅固的牆,被人一點點鑿穿、瓦解。
贏無掌心朝下,隔空捲起一地落葉,凝出鋒利刃片。
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玉珠,被無形的壓迫力生生震碎。
一滴鮮紅血液,落在落葉刃上。
他抬手按住劉長生的身子,凝聚全力,狠狠刺入她的胸口。
劉長生嘴角溢出血沫,臉上卻依舊掛著笑意。
肩頭的布包驟然爆發出一片碧綠柔光。
刺眼的光瞬間炸開,硬生生將兩人狠狠分開。
劉長生狼狽跌落在地,胸口鮮血不斷湧出。
她忍著徹骨劇痛,勉強撐起身子。
心底清楚,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另一邊。
贏無半跪在地。
那柄匕首依舊插在肩頭,刀柄朝上。
烏木刀鞘在清冷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微光。
他試著起身。
肩頭傷口的黑暈再次蔓延一寸,鮮血順著手臂不斷滴落。
膝蓋重重彎折,終究撐不住力道,再次跪落。
第二次起身,肩頭劇烈震顫,依舊徒勞。
李健達快步從牆角衝來,半蹲在他身側。
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
贏無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無言。
不等吩咐,李健達直接架住他的手臂,一點點將人扶起。
贏無臉色慘白,起身時身形劇烈晃動。
左手無力垂落,血珠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沒過多久。
那柄刺入肩頭的匕首憑空消散,徹底消失。
可傷口依舊猙獰可怖,無法癒合。
像是有一道無形的裂痕,釘在血肉骨血里。
源源不斷的力量順著裂痕流失,劇痛不止。
同一時間,樓家當鋪。
黑衣旗袍的女人立在櫃檯後,正要抬手取下架上的斗篷。
一陣夜風穿堂而入。
她的目光落在櫃檯下方的抽屜上。
緩步上前,拉開抽屜。
那柄本該消散的烏木鞘匕首,靜靜躺在抽屜深處。
鞘身細碎的銀絲紋路,在燭火下微微一亮,隨即暗沉下去。
女人合上抽屜,取下斗篷,從容穿戴整齊。
反手之間,一盞精緻的白紙燈籠憑空浮現,提在手中,緩步朝外走去。
小院之中。
贏無死死忍著肩頭撕裂般的劇痛,眼底滿是戾氣。
咬牙低吼。
「劉長生,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劉長生滿口腥甜,抬眼鄙夷地看著他。
「還能是什麼?自然是專門殺你的物件。」
她咳出血沫,放聲大笑。
「我從不會打無準備的仗。你以為我是專程來和你敘舊的?」
「瘋子!」贏無怒聲嘶吼。
劉長生撐著殘破的身子,晃晃悠悠站起身。
「別忘了。你口中的瘋子,是你親手逼出來的。」
「是你,給了瘋子可乘之機。」
她眼神凜冽,字字帶血。
「贏無,當年你設計害死我丈夫、我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你的棋子。」
「你活了千年萬年,終究太過自負。永遠高估自己,低估旁人。」
贏無肩頭再次騰起縷縷白煙,傷勢還在惡化。
李健達急聲勸說。
「先生,我們先撤離!身體要緊!」
贏無十指緊握,強忍劇痛,猩紅的眼底死死鎖住劉長生。
恨意滔天。
「我殺了你!」
劉長生放聲冷笑。
「別想走!你們所有人,都給我留下來!」
話音落地,她傾盡體內最後一絲餘力,朝著兩人揮出致命一擊。
李健達強行帶著贏無側身躲閃。
危急關頭,贏無強行催出體內深藏的力量。
是當年強行鎮壓沈雲夢時,封存的不死花本源。
他抬手扯下頸間佛珠,五指用力,狠狠捏碎。
碎裂的佛珠迸發強悍力道,直撲劉長生而去。
劉長生竭力躲閃,終究沒能完全避開。
狂暴的力道狠狠砸在身上。
她雙腿一軟,再次半跪在地,大口嘔出一地鮮血。
油盡燈枯。
她活不了了。
贏無同樣虛弱脫力,緩緩倒下。
視線依舊牢牢鎖著不遠處的女人,不肯移開。
李健達迅速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劉長生,不再遲疑。
架著重傷的贏無,迅速撤離小院,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劉長生一人,半跪在地。
夜風掀開布包搭扣。
包里兩隻玉娃娃靜靜滾落出來。
溫潤的玉面,快速裂開細密紋路。
眉眼輪廓一點點褪去,身形漸漸虛化。
像紙上墨跡,被清水反覆沖刷,慢慢淡去、消散。
她腦海里,隱隱浮現在當鋪交易時,看見的那行小字。
……使用匕首後,自動典當半身太歲能力、剩餘所有壽命……
「交易完成。」
她輕聲呢喃,語氣平靜無波。
滿頭白髮從發梢開始,逐層變透、消散。
一縷一縷,在月光下無聲褪去。
她整個人的輪廓,也隨之慢慢虛化。
先是肩頭邊緣模糊,再是手臂、裙擺。
像有人拿著無形的布,一寸一寸擦去她存在的痕跡。
兩隻玉娃娃徹底碎裂,化作幾片殘玉。
再無溫潤光澤,耗盡所有靈氣,只剩冰冷碎屑。
她的臉龐在月光里越來越淡,近乎透明。
她閉緊雙眼,眉眼平展,沒有皺眉,沒有痛苦。
夜風從院牆灌入,掃過她方才佇立的位置。
空空蕩蕩,再無人影。
地上靜靜躺著楚志華與徐東陽兩具屍體。
方才劉長生佇立的空地,還殘留著一絲淺淺餘溫。
風一吹,那點溫度,也慢慢散盡、涼透。
月光靜靜落下來,照著滿地碎玉,照著冰冷的地面,照著死寂的小院。
巷口的老槐樹輕輕晃了晃枯枝。
隨後,整座巷子,徹底歸於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
巷口傳來兩道輕緩的腳步聲。
許柚柚和燕舟緩步走來,還未踏入院門,濃郁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院子裡滿地狼藉,血色斑駁。
地上躺著兩具屍體。
許柚柚一眼認出,那是楚志華。
地面散落幾片殘破碎玉,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冷光。
燕舟屈膝蹲下,指尖輕輕觸碰那片空置的地面。
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餘溫。
許柚柚立在他身後,掌心緊緊攥著一隻空蕩蕩的布包。
布包里所有東西,都隨著那個人,徹底消散殆盡。
她靜靜看著空地,輕聲開口。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