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徹底亮開。
許家老宅靜得厲害。
窗外的天光透進窗紙,是一層薄薄的灰白。
淡得很,還沒落進屋裡。
許柚柚睜開眼。
枕上靜靜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緩緩收攏,又輕輕鬆開。
能明顯感覺到,身上的力量回來了一點。
只是……
她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天光淺淺落下來,覆在皮肉上。
下一瞬,指尖開始一點點變淡。
先是最末梢,像被透光一點點吞掉。
輪廓發虛、發糊,隔著一層霧似的,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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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整片掌心都開始散。
像細沙被晚風揚起,邊緣碎成一粒一粒半透明的光點。
慢悠悠往外飄,一點點剝離肉身。
腕上的玉鐲懸在半空。
沒有手掌托著,孤零零一個空圈,靜靜懸著。
她的手不像消失。
更像墨滴進清水裡,慢慢化開,沒了原本的形狀。
許柚柚就這麼安靜看著,一動沒動。
過了幾息。
飄散的光點忽然往回流。
像流水倒灌,一點點聚攏。
指尖輪廓慢慢清晰,掌心紋路重新顯現。
玉鐲穩穩落回手腕,貼著皮肉,溫溫的,踏實的。
方才的異象轉瞬無痕。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一條簡訊彈出來,是燕舟。
簡簡單單四個字:今天如何?
許柚柚心口輕輕一堵。
唇瓣微動,低聲喃喃。
「燕舟,我不好。」
可指尖落在屏幕上,敲出兩個最平淡的字。
「還好。」
眼眶發熱,一滴淚慢慢滑下來,落在臉頰。
屏幕再次亮起。
還是燕舟的消息。
三個字:小騙子。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挪進屋內,落在她肩頭。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了一點弧度。
淡淡的,很輕。
——
湘江拍攝基地。
這幾日許天佑一直待在這邊。
拍戲、趕通告、應付各類飯局,來回奔波。
前陣子那場莫名的桃花緋聞,早就徹底壓乾淨了。
事情源頭很簡單。
摘星影視手上的幾個合作資源,被他中途截走。
對方心裡不甘,就偷偷放黑料,想搞他心態。
借著這次翻查,他順帶扒出了摘星影視近三個月的貓膩。
好幾部待播劇、籌備劇的選角名單,都有刻意動手腳、暗箱操作的痕跡。
許天佑沒打算深究追責。
只做了一件事。
把整理好的所有記錄,打包發給了三個常駐娛樂號的對接人。
就這一個小動作。
摘星影視內部瞬間亂了節奏。
算不上驚天風波,卻足夠拖住一個重點項目,暫時停擺。
也讓圈子裡那些慣於趨炎附勢的人,不敢再一味捧著他們。
他心裡清楚。
自己能這麼從容隨性,不過是託了許家的底氣。
今天劇組組局吃飯。
許天佑本不想去。
耐不住導演再三拉扯,最後還是跟著去了。
飯局定在湘市一家私房菜館。
店面不大,燈光溫溫吞吞的。
一桌七八個人,推杯換盞,聊的全是圈內細碎瑣事。
許天佑坐在主位側邊。
跟著喝了幾杯酒,話不多,卻也沒讓場面冷下來。
席間來回換酒寒暄。
不知什麼時候,他左手邊多了個年輕女人。
長發,眉眼清淡,披著一件灰色薄外套。
安安靜靜坐著,趁人說笑的空檔,默默幫他續了一杯熱茶。
許天佑偏頭掃了她一眼。
女人放下茶壺,低眉順眼,退回自己的位置,不多言語。
看著眼生。
他沒多想,收回目光,繼續應付飯局。
當天夜裡。
許天佑獨自待在公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凌晨驚醒的時候,他直直坐在床邊。
後背浸著一層細密冷汗,渾身發潮發悶。
他很少做夢。
更很少夢到陌生人。
偏偏這次,夢裡有個女人。
可無論怎麼回想,都記不清對方的眉眼模樣。
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緩緩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久久沒動。
窗外路燈的黃光,透過窗簾縫隙切進來。
一道道橫線光影,落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翻了個身,依舊睡不著。
再次醒過來,天已經大亮。
陽光從簾縫鑽進來,長長一條,鋪在床尾。
他靠著床頭坐了半晌,拿過手機。
三條未讀消息。
兩條經紀人,一條許星河。
他沒點開看。
隨手鎖屏,丟回床頭櫃。
起身走進浴室沖澡。
熱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閉著眼的瞬間,昨夜的夢境忽然回籠。
夢裡有一雙很輕的手。
從身後緩緩繞過來,輕輕搭在他肩頭。
沒有溫度,輕飄飄的。
他當時在夢裡,沒有回頭。
可醒了之後,肩上那股微涼的觸感,還牢牢貼著皮肉。
像沾了一夜露水,涼絲絲的,揮之不去。
他抬頭看向鏡面。
鏡中人膚色偏白,眼底壓著一層淡淡的青黑。
疲憊藏不住。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異樣。
上午還有拍攝通告。
換好衣服,準時去了化妝間。
化妝師拿著粉底刷,輕輕掃過他眼下,隨口問了一句。
「許老師,您昨晚沒休息好吧?看著有點累。」
「還行。」許天佑淡淡應聲。
「就是稍微有點乏。」
化妝師沒再多問,低頭繼續上妝。
許天佑靠著椅背,微微閉眼。
毛刷一遍遍蹭過皮膚,他腦子裡反覆迴蕩夢裡那雙手。
涼絲絲的,輕輕搭著。
不重,卻怎麼都甩不掉。
他猛地睜眼,看向鏡中自己的肩膀。
衣衫平整,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拍攝中場休息。
他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
沒喝,就靜靜握著。
一道人影從身前走過。
是個年輕女人。
長發,穿著劇組工作人員的黑色T恤,懷裡抱著一沓文件。
路過他身前的時候,目光平視前方,半點沒往他這邊落。
許天佑卻無意間瞥見。
她耳後有一道極淡的細痕。
淺淺一條,像被薄刃輕輕劃出來的,幾乎看不見。
他快速收回目光,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冰的,很苦。
嘴裡莫名想起昨晚飯局那杯溫熱的茶。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抬眼望去,那女人已經轉身拐進一扇門,徹底沒了蹤影。
可整個下午拍戲,他總會下意識看向那扇門的方向。
不受控制。
夜裡回到公寓。
他沒開燈,坐在黑暗的沙發上。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是許驚蟄發來的消息:今天狀態不對?
許天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慢慢敲出一個字。
「嗯。」
發送完畢,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
漆黑安靜的房間裡。
那股微涼的觸感,再次緩緩貼了上來。
從身後,一點點靠近。
——
幾天過後。
許星河剛好在湘市處理私事。
車子路過鬧市路口,看見街邊一家老店排著長隊。
他臨時停車,跟著排了二十分鐘隊。
打包兩份熱菜,拎著往許天佑的公寓趕。
心裡還暗自琢磨。
前幾天人就在湘市,說好要來接自己,結果憑空消失好幾天。
正好當面問問,到底在忙些什麼。
門鈴響了兩聲。
門被拉開。
許天佑穿著深灰色寬鬆T恤,頭髮微亂。
整個人看著慵懶又憔悴,像是剛從沙發上睡醒。
看見門口拎著外賣的許星河,他明顯愣了一下。
「大哥?」
「路過,給你帶點吃的。」
許星河把餐袋遞過去,自顧自換鞋進門,沒跟他客氣。
客廳窗簾半拉著,光線昏暗。
茶几上擺著一杯沒喝完的白水,旁邊散落著半包拆開的零食。
他落座,掃了一圈屋內,最後目光落在許天佑臉上。
眼神停頓幾秒。
「你怎麼回事,臉色這麼白?」
「沒睡好。」
許天佑把餐袋放在茶几上,拉過椅子坐下,卻沒動餐盒。
許星河看他狀態不對勁,沒追問,自己拆開袋子,把菜盒一一擺開。
許天佑坐在對面,手搭在膝蓋上。
像是有話想說,又遲遲沒開口。
沉默良久,他拿起手機,劃拉兩下。
直接把屏幕轉向許星河。
「哥,你看。」
許星河夾菜的動作驟然停下。
看向手機屏幕。
是一張女人的自拍。
長發,大眼尖下巴,鼻樑高挺。
五官精緻得過分,標準的網紅長相,像模板刻出來的。
他看了兩秒,放下筷子。
「你女朋友?」
許天佑嘴角輕輕揚起一點笑意。
很淡,卻真切。
許星河又掃了一眼照片,語氣平平淡淡。
「丑。」
那點笑意,瞬間從許天佑臉上徹底消失。
他一把拿回手機,語調驟然變冷。
「你說什麼?」
「我說她丑。」
許星河神色沒變,語氣依舊平淡。
「整的,還沒整自然,痕跡太重。」
話音剛落。
許天佑猛地站起身。
動作又快又急,像被人狠狠刺了一下。
椅腿在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音量陡然抬高半度。
「你出去。」
許星河坐著沒動,靜靜看著他。
「你怎麼了?」
「出去。」
許天佑又重複了一遍。
眼神直直的,空洞無光。
像一面碎裂後沒來得及拼湊的玻璃,冷硬又偏執。
攥著手機的手用力發抖,像是下一秒就要狠狠摔碎屏幕。
許星河看了他許久,慢慢站起身。
走到門口換鞋,拉開房門。
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許天佑還站在原地,僵著身子,眼神發直。
像一尊驟然被凍住的石像。
「我走了。飯記得吃。」
說完,他帶上門。
把屋內所有反常和偏執,盡數關在門後。
電梯緩緩下行。
許星河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
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沉默良久。
掏出手機,點開許家兄弟群。
發了四個字。
「你們誰最近見過二豬。」
許多金秒回。
「我?我沒見他。」
許驚蟄緊跟著回復。
「前兩天給他發消息,沒回。」
許星河盯著兩行消息,指尖停頓。
又敲出一行字。
「他交女朋友了。我看了照片,說了句丑,他直接把我趕出來了。」
群里安靜兩秒。
許多金髮了個問號。
許驚蟄:「你說了什麼?」
許星河:「我當面說他女朋友整容痕跡重,不好看。」
許多金:「……大哥。」
許驚蟄:「然後呢。」
許星河:「就讓我走了。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群里徹底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許多金冒泡。
「二哥以前……好像真沒談過戀愛吧?」
「談過。」許驚蟄回道。
「但從來不會為了外人,跟家裡人翻臉。」
電梯抵達一樓。
手機再次亮起,是許驚蟄的私信。
「照片發我。」
許星河走出電梯,回了一句。
「沒存。但我記得長相,回頭畫給你。」
收起手機,走出公寓樓。
身後樓道的感應燈應聲熄滅一盞。
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抬眼望向許天佑公寓那一層。
窗簾依舊半掩,屋內漆黑一片,半點光亮沒有。
——
許家老宅。
晚飯開在正房。
一桌子家常小菜。
許柚柚坐主位,許驚蟄在左,許多金在右,許四海靠門而坐。
一碗熱湯,三碟清炒小菜,一盤切好的醬牛肉。
許驚蟄夾了一筷子牛肉,嚼碎咽下。
淡淡開口。
「這麼看,他是真的上頭了。」
許四海放下碗筷,有點不解。
「二哥談個戀愛,不至於變成這樣吧?」
「說的不是談戀愛的事。」
許多金夾起一筷子菜,擱在碗沿,沒吃。
隨口補了一句。
「是他不對勁。」
許驚蟄沉默兩秒,緩緩出聲。
「是真陷進去了。」
許多金低頭喝了一口湯,含含糊糊嘀咕。
「到底多醜啊……」
咽完湯,又小聲碎碎念。
「戀愛腦還有基因?還能隔代遺傳?」
旁邊幾個人淡淡掃了他一眼。
許多金立刻閉嘴,低頭乖乖扒飯。
許驚蟄把嘴裡的菜咽乾淨,放下筷子。
「大哥說,那女的整容痕跡特別明顯。我也看了畫像,丑,影響基因。」
主位上的許柚柚,一直安安靜靜吃飯。
夾菜、喝湯,動作緩慢平穩,像沒聽見幾人的閒談。
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筷子碰到碟子邊沿時,悄悄頓了一瞬。
隨後若無其事夾了一片牛肉,落在碗裡,沒動。
全程一言不發。
晚飯結束。
許多金幫著收拾碗筷。
趁沒人注意,湊到許驚蟄身邊,壓低聲音嘀咕。
「你說……二哥是不是被人下降頭了?」
許驚蟄側頭看了他一眼。
沒回話,只是眼神沉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