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曉箐拎著精緻的禮盒,站在許家老宅大門前。
悄悄深吸了一口氣。
朱紅大門敞著,門楣的老匾字跡褪色,溫溫舊舊的。
門檻很高,她抬腳跨過,順手輕輕提了下裙擺。
許清河走到她身側。
一手接過她手裡的禮盒,一手悄悄從她後腰探過來,輕輕扣住她的指尖。
谷曉箐偏頭看他。
許清河沒說話,就低眸靜靜望著她,掌心微微收了收緊。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還是有點緊張。」谷曉箐小聲嘀咕。
許清河唇角彎了點弧度,牽著她繞過影壁,穿過前院。
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卷,陽光從葉縫落下來,鋪得滿院都是細碎的金光。
走到正房門口。
谷曉箐下意識攥了攥身側的衣角。
許清河空著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
谷曉箐緩緩吐出一口氣,朝他輕輕點頭。
許清河笑著,牽著她往裡走。
正房裡。
許柚柚靠在燕舟懷裡,坐在蒲團上,低頭捧著平板看劇。
燕舟坐在她身後,手裡捏著毛線針,腿上攤著一團淺灰色毛線。
聽見動靜,兩人一同抬眼望過來。
谷曉箐愣了一下。
果然好看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格外順眼。
許柚柚收起平板,坐直身子,語氣溫溫柔柔的。
「曉箐來了。」
「祖姑奶奶,祖姑爺爺!」
燕舟把手裡的毛線和針具,輕輕歸進織籃。
抬眼朝兩人示意。
「過來坐。文生剛送的新茶,正好嘗嘗。」
說著,他起身走向茶桌。
谷曉箐正要抬腳跟上幫忙。
許柚柚像是提前看穿她的心思,抬手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
「曉箐,坐我這兒。」
谷曉箐下意識看向許清河。
許清河微微頷首,把禮盒遞給她,眼神示意她過去。
自己則轉身走向茶桌。
谷曉箐乖乖走過去落座,雙手捧著禮盒遞上前。
「祖姑奶奶,這是我和我媽媽親手做的糕點,給您和祖姑爺爺嘗嘗。」
「你們母女有心了,謝謝。」許柚柚伸手接過。
「您喜歡就好。」
許柚柚看著她拘謹的樣子,輕輕笑了聲。
「又不是第一次見面,怎麼還這麼緊張。」
「您是許家長輩,見您,我肯定緊張的。」
沒一會兒。
燕舟端著兩杯熱茶回來。
許清河跟在後面,手裡捧著茶壺和餘下的茶杯。
燕舟在許柚柚另一側坐下。
許清河擺好茶具,落座在兩人正對面。
許柚柚抿了口熱茶,開門見山。
「有事就直說吧。」
谷曉箐抬眼,認真開口。
「祖姑奶奶……我爸媽,同意我和許清河在一起了。」
許柚柚轉頭看向許清河。
少年肩線繃得筆直,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著,藏著緊張。
「做得不錯。」
聽見這句認可,許清河緊繃的肩,悄悄鬆了半寸,手上繼續比劃幾下:【我想結婚。】
聽到這,許柚柚嘴角微微上揚。
燕舟溫聲開口,語調平穩柔和,輕輕落進耳朵里。
「都確定好了?」
許清河和谷曉箐對視一眼。
晨光落在許清河眉眼間,眼底映著細碎的光亮。
谷曉箐重重點頭。
許清河也跟著點頭,抬手快速比劃手勢。
【確定了,就是她。】
燕舟靜靜看了兩人一瞬。
「後日,我們備好婚書和聘禮,親自送去谷家。」
這句話落下。
許清河肩頭徹底放鬆下來。
他側頭看了眼身側的姑娘,唇角悄悄揚起。
許柚柚無奈笑著。
「看你們倆緊張的。這是大好事,又不會棒打鴛鴦。」
徹底松下心的兩人,臉上終於漾開真切的笑意。
「行了行了,正事說完,你們自己去玩吧。」許柚柚擺了擺手。
許清河比劃的動作頓了頓,又重新比了一遍。
【我們才剛來呢。】
「我劇剛看到最精彩的地方。」
「再說你們祖姑爺爺剛學織毛衣,手慢得很,不抓緊,今年冬天可就穿不上了。」
谷曉箐悄悄瞄了眼桌邊的織籃,輕聲道。
「那我們先不打擾了。」
「去吧。」
許清河抬手,輕快地比了個手勢。
【好。】
兩人並肩往外走。
跨過門檻的時候,谷曉箐清晰感覺到,他扣著自己的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
無聲的,在告訴她——成了。
走出十幾步遠,谷曉箐輕聲開口。
「你手心好涼。」
許清河偏頭看她,沒有否認。
垂下手,在身側活動了兩下指尖,又重新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涼意慢慢褪去,變得溫溫熱熱。
指腹貼著她的指根,扣得穩穩的。
谷曉箐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眉眼彎彎。
「太好了,許清河。」
許清河低頭笑了笑。
唇角揚起的時候,眼角拉出一道極淺的笑紋。
他沒看她,只是握得更緊,牽著她慢慢往前走。
「許清河,」谷曉箐帶著笑意出聲,「我們買冰淇淋慶祝一下吧。」
許清河看她一眼,溫柔比出手勢。
【好。】
巷子盡頭拐出去就是主路。
槐葉縫隙漏下的日光,輕輕落在兩人肩頭,緩緩滑落。
兩人並肩,拐出了悠長小巷。
——
隔日。
書房桌麵攤著一張厚厚的紅紙。
旁邊擺著硯台、筆洗,墨已經細細研好。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墨香。
許柚柚撐著下巴,坐在桌邊看燕舟寫字。
燕舟端坐桌前,身姿端正。
筆尖在紅紙上方懸停一瞬,穩穩落下。
晨光斜斜切進窗欞,落在他腕骨上,把握筆的指節輪廓描得格外清晰。
許柚柚安安靜靜看著。
他的字永遠這麼好看。
不管過多少年,他伏案寫字的模樣,總能讓她生出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紅紙落款處,落筆端正——姬淵舟。
不是燕舟。
書桌另一側的地面上。
許星河和許天佑盤腿坐著。
許星河手裡捏著聘禮清單。
許天佑面前擺著幾隻敞開的紅漆木匣。
滿滿當當的頭面首飾鋪在裡面。
珠花、玉簪、步搖、銀鎏金抹額、耳璫、手鐲、臂釧、指環。
晨光鋪落,每一件都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
許天佑捏起一支鑲紅寶石的足金釵子,在指尖轉了轉,迎著光細看。
「這套頭面也太齊全了。」
他舉著釵子打量半天。
「這是鳳釵吧?比我拍戲時女演員借的道具還要精緻。」
許星河低頭對著清單逐項核對,頭也不抬。
「還有珠花、玉簪、步搖、抹額、耳璫、手鐲、臂釧、指環,全都齊了。」
許天佑按著他報的名目一一翻看。
拿起珠花的時候,輕輕撥了下流蘇。
細碎的珠串相撞,發出輕輕的叮響。
他正要翻耳璫,許星河輕聲提醒。
「輕一點。」
「知道啦。」許天佑隨口應著,放下耳璫,抬頭朝書桌方向喊。
「祖姑奶奶,祖姑爺爺!我們以後結婚,也有這麼多首飾嗎?」
許柚柚目光還黏在燕舟的筆尖上,隨口應著。
「乖乖聽話,好好做人,以後都有。」
燕舟剛好收筆,抬眼看向許天佑。
「小二,偷偷處對象了?」
許星河也疑惑看過去。
被兩道目光同時盯著,許天佑無奈聳肩。
「沒有啊。」
許星河核對完一頁清單,抬眼瞥了眼許天佑手裡攥著的鳳釵,聲音輕輕的。
「這支放到中間那一層,別磕碰到。」
許天佑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它該放哪兒?」
許星河頭都沒抬,筆尖依舊停在紙面。
「這份清單上寫著,我又不瞎。」
話音落,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下許天佑的後腦勺。
接著又埋著頭,一項一項對著清單清點。
許天佑捂著後腦勺,小聲哼哼了兩句。
許柚柚低頭端詳桌上的婚書。
紅紙上墨跡干透,字跡遒勁舒展,字字端正。
指尖輕輕拂過主婚人那一欄。
心裡軟軟的,有點奇妙。
「好神奇,我的名字居然在主婚人這裡。」
燕舟拿過手帕,細細擦去指尖殘留的墨痕。
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我們的許小柚,也是正經長輩了,長大了。」
許柚柚指尖點在紅紙落款的名字上。
姬淵舟三個字,端端正正。
「以後,你可以用回這個名字嗎?」
燕舟垂眸看了一眼,語氣溫柔。
「正式婚書,用本名,更顯鄭重。」
許柚柚笑著把紅紙鋪平,一點點捋平邊角細微的褶皺。
動作很輕,小心翼翼的。
像是要把這一紙婚書,妥帖珍藏。
「忽然有點羨慕這種平平淡淡的安穩日子。」
燕舟望著她。
「他們倆面相相合,是難得的般配。」
許柚柚聞言,忽然想起舊事,眼底漫起點調侃的笑意,偏頭看他。
「還記得以前我們小院隔壁的蘇小哥嗎?」
燕舟動作一頓。
放下手帕,輕輕咳了一聲,抬手摸了摸鼻尖。
看他這副模樣,許柚柚忍不住彎起嘴角。
「當年你說他和巷口朱阿姐是百年好姻緣,特意讓蘇大娘去提親。」
燕舟低聲辯解。
「確實是好姻緣。」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那個年代,兩人都安穩活到七十多,已是極好的結局。」
「你明明知道,蘇小哥最怕朱阿姐。」許柚柚湊近一點,聲音壓得軟軟的,帶著笑,「自從你說完,蘇大娘天天上心催婚。後來蘇小哥每次看見你,都繞路躲著走。」
燕舟沒有再接話。
把手帕放回桌面,微微低頭,朝她湊近。
兩人鼻尖輕輕相抵。
距離極近,能清晰看見彼此瞳孔里映著的微光。
許柚柚小聲嗔他。
「小氣鬼。」
燕舟低頭,極輕地啄了一下她的唇角。
像落筆收尾的淺淺一筆。
「我樂意。」
風從敞開的門外吹進來,穿過前院,繞過影壁。
輕輕掀起紅紙的邊角。
屋外有風,屋內有墨香。
時不時傳來許天佑翻弄首飾匣子的細碎聲響。
午後時光,安靜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