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市機場。
外頭的天,藍得乾淨又透亮。
許多金拖著行李箱走在最前面,許驚蟄跟在身後。
許驚蟄心裡還在暗自琢磨。
昨天看到那條邀約簡訊,自己到底是怎麼腦子一熱,回了個"好"。
想了半天。
最後得出結論,純粹一時衝動。
"之前聽周嬸提起過。"
許驚蟄抬手,輕輕扶了下鼻樑上的眼鏡,停頓一瞬。
"你以前在雲市出過事。還連累祖姑奶奶進了一趟醫院。"
許多金腳步猛地一頓。
腦子裡瞬間閃過當年零碎的畫面。
他趕緊甩了甩頭,轉身伸手一把摟住許驚蟄的肩膀,強行把人往出口拽。
"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曆了,翻篇了,不提了。"
"你鬆開。"
許驚蟄被他拽得腳步踉蹌,行李箱輪子在瓷磚地上輕輕歪了一下。
許多金死活不鬆手。
"我雖說很久沒來雲市,但以前在這邊玩過好幾次,也算半個熟人。"
"再說昨天剛認識的本地小伙子,正好喊他出來帶路,省事。"
許驚蟄被他拽著往前走,無奈推了推眼鏡。
"昨天才剛認識,今天就麻煩人家當導遊?"
"這叫緣分。"
許驚蟄側眸看他一眼,語氣平平。
"……你管這叫緣分?"
"不然叫什麼?"
"叫禍害人家。"
許驚蟄淡淡開口。
嘴上這麼說,卻也沒真的攔著。
反正人都已經來了。
機場外頭有風迎面吹過來,裹著雲市獨有的濕潤水汽。
天邊的雲壓得很低,一團一團,白得像剛漂洗過的棉布。
許多金掏出手機,飛快撥出一通電話。
鈴聲只響了半聲就接通了。
聽筒那頭立刻傳來徐家樂興奮透亮的聲音。
"好多金!你們真的來雲市了啊噶?"
"到了,剛出機場。我發定位給你,咱們碰面。"
掛了電話。
許多金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把許驚蟄先塞進去,自己緊跟著鑽上車。
關上車門,隨口報了地址。
"師傅,去山珍坊。"
車子駛出機場。
雲市的街景,一點點在車窗外頭鋪開。
沿街店鋪的招牌新舊交錯,有些上面還留著十幾年前的舊號碼。
路邊有人蹲在台階上慢悠悠吃米線。
道旁的大榕樹枝葉繁茂,層層疊疊,把整條街道都罩在濃密樹蔭里。
京城,許家老宅。
周嬸端來一碟剛做好的芒果蛋糕。
嫩黃色的蛋糕胚,鋪著切塊的新鮮芒果,邊緣點綴著幾片薄荷葉。
許柚柚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芒果的清甜混著奶香,在舌尖慢慢化開。
咽下去,她隨口開口問了一句。
"小三和小四,去雲市了?"
"是啊,驚蟄少爺剛打來電話說的。"
周嬸在旁邊坐下,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
許柚柚又叉起一塊蛋糕,嘴角輕輕揚起。
"不用想,肯定是小四攛掇的。"
周嬸跟著笑。
腦子裡想起去年雲市那樁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多金少爺這兩年聽話很多,應該不會再闖禍了。"
後半句,她說得自己都沒底氣。
許柚柚慢慢嚼完嘴裡的蛋糕,把叉子輕輕擱在盤邊。
看了周嬸一眼。
"我現在就一個心愿。"
"這幾天,別接到從雲市打過來的求助電話。"
周嬸捂著嘴輕笑,肩膀微微晃動。
"祖姑奶奶,那種事有一次教訓就夠了,哪裡還會再發生。"
許柚柚端起茶杯,指尖輕輕轉了轉杯身。
緩緩開口。
"普通人自然不會。"
她輕輕搖頭,沒繼續往下說。
但眼底的無奈,誰都看得明白。
周嬸笑意淡了些,試探著提議。
"您要是實在不放心,要不您親自過去一趟?"
許柚柚抬眼瞥她,語氣淡淡的。
"你還想再跟著去一趟醫院?"
周嬸立刻擺手,聲音瞬間矮了半截。
"那還是算了……"
許柚柚低頭抿了口茶,放下杯子,若有所思。
"不過,還是得找個人盯著他。"
頓了頓,語氣微微沉了點。
"別讓他嚯嚯小三。"
雲市,山珍坊。
店面不大,木質招牌掛在門頭。
常年被煙火熏著,字跡微微發舊模糊。
門口擺著兩張矮竹凳,一位老大爺坐著抽旱菸。
看見兩個年輕人走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店內空間反倒寬敞。
十幾張木桌錯落擺放,桌面擦得乾乾淨淨,發亮透光。
每張桌子都嵌著小型電磁爐,桌邊竹籃里擺著備好的菌菇拼盤與時蔬。
徐家樂早就到了,坐在最里側的桌子邊。
看見兩人進門,他立刻站起身,用力揮手。
"這邊這邊!"
許多金和許驚蟄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座。
徐家樂剛要張嘴喊老闆,許多金已經朝著櫃檯揚了下巴。
"老闆娘,老規矩。菌湯鍋底,拼盤照舊,再加一份見手青、一份乾巴菌。"
老闆娘從櫃檯後探出頭,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笑得眉眼彎彎。
"許先生!好久沒見你過來了!"
"忙。"許多金隨口應著,"這不今天帶朋友過來嘗嘗。"
老闆娘乾脆走出櫃檯,手裡捏著點菜單。
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許驚蟄身上。
"這位是?"
"我三哥。"
"哎喲,原來是親哥!"
老闆娘聲音都亮了幾分,格外熱情。
"那我必須多送兩個特色菜!"
許驚蟄側頭看了許多金一眼,語氣帶著點淺淡的意外。
"你在雲市,還有這待遇?"
"那可不。"
"行。"
許驚蟄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
"那這頓,你請。"
徐家樂眼睛瞬間亮了。
心裡暗暗感慨——多金哥在雲市是真有排面噶。
許多金笑著應聲。
"謝謝老闆娘。"
轉頭看向許驚蟄,嘴角笑意沒變,心裡已經認命。
行吧,他請就他請。
"等一下啊,我先給你們下鍋底。"
老闆娘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許多金,笑著叮囑,語氣卻很認真。
"許先生,這次菌子一定煮夠時間再吃,別心急啊。"
許驚蟄端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徐家樂眼睛瞬間瞪圓,滿是好奇。
許多金臉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知道了。"
老闆娘笑了聲,轉身走進廚房。
徐家樂立刻湊近,壓著聲音八卦。
"多金哥,你有故事噶?"
許多金端杯喝了口茶水,目光輕飄飄飄向窗外。
"沒什麼。"
許驚蟄慢悠悠喝著茶,唇角輕輕彎起一點弧度。
替他淡淡接了話。
"他上次吃菌子沒煮熟,進醫院了。"
徐家樂安靜沉默兩秒。
下一秒直接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根本停不下來。
許多金看著自家哥哥一臉平靜的模樣,心裡門兒清。
他早就想好要翻舊帳,就等著這一刻呢。
語氣帶著被親哥當眾拆台的認命感,輕輕出聲。
"……你故意的。"
許驚蟄沒否認,又抿了一口茶。
沒過多久,老闆娘端著滾燙的砂鍋鍋底過來。
鍋里菌湯咕嘟咕嘟翻滾,掀開鍋蓋的瞬間,濃郁的鮮香瞬間漫開。
她又折返兩趟,端來兩份菌菇拼盤,還有一盤碼得整整齊齊的見手青,輕輕擺在桌角。
"見手青一定要煮滿二十分鐘,千萬別提前動筷子。"
許多金拿出手機,調好二十分鐘計時器,放在桌子正中間。
看向徐家樂,認真叮囑。
"等熟了再吃。"
徐家樂好奇心壓不住,追問。
"那你上次怎麼會進醫院的?"
"沒看時間。"
徐家樂微微張大嘴,聲音都高了些許。
心裡滿是詫異。
京城來的人,膽子都這麼大的嘛?
"……沒看時間你就敢直接吃?"
許多金盯著跳動的計時數字,悶悶應了一聲。
"嗯。"
徐家樂張了張嘴,又默默閉上。
轉頭看了眼許驚蟄。
對方依舊端著茶杯,目光平靜落在計時器上,一副該說的早就說完、你自己體會的模樣。
他再轉回來看許多金,憋了半天,由衷嘆了口氣。
心裡默默打定主意,等下計時必須自己盯著。
"……多金哥,你是真命大。"
"命是保住了,那次手差點廢了。"
許多金盯著計時器,淡淡補了一句。
徐家樂立刻追問。
"怎麼回事啊?"
許驚蟄在旁輕聲解釋。
"那次他自己出事不算,連累家裡長輩也中招住院。回去之後,被罰抄了很久的書。"
徐家樂聽完,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那確實"的認可。
"老人家都受牽連,那你真是活該嘛!"
"純屬意外。"
"你的意外,就是送人進醫院。"
許多金無奈看向許驚蟄。
"三哥,祖姑奶奶早就罰過我了,翻篇了。"
話音剛落,桌上的計時器準時響起提示音。
二十分鐘到了。
許多金伸手掀開砂鍋蓋。
滾燙的熱氣撲面而來,裹著醇厚的菌香。
他抽了雙筷子遞給許驚蟄,自己也拿了一雙。
"可以吃了,熟了。"
徐家樂夾了一片見手青,在蘸料里滾了一圈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確實熟透了,味道超香。"
許多金夾了片牛肉,頭也沒抬。
"人與人之間,總得有點信任。"
許驚蟄聽著兩人拌嘴,安靜吃了一口菌子。
細細嚼了兩下,放下筷子,淡淡吐出兩個字。
"熟了。"
許多金抬眼看他。
許驚蟄又夾起一筷子菌菇,輕聲補了一句。
"嗯,確實鮮。"
砂鍋里的熱湯還在持續咕嘟冒泡。
升騰的熱氣蒙住三人的眉眼,籠起一層薄薄的白霧。
窗外榕樹繁茂,日光穿過枝葉,篩出細碎金光,落在桌面,又緩緩滑落。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一點點沉下來,夕陽把榕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屋內溫溫熱熱,煙火氣安安穩穩落了滿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