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老宅,後院。
石榴樹下擺著一張石桌。
桌上放著一張古琴,琴身烏沉沉的,琴弦是新換的。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落下來,碎成星星點點的暖斑,鋪在琴面上。
風輕輕吹過,石榴葉沙沙作響。枝頭掛著幾顆半紅的果子,跟著風輕輕晃。
石桌旁,蘇慎南坐在矮凳上。
面前攤著一本字帖,手裡捏著毛筆,有一下沒一下地寫著字。
許念趴在一旁的畫紙上,拿著彩筆塗塗抹抹。
畫的是一棵石榴樹。
塗兩筆,就抬眼望一望許天佑,再低下頭,安安靜靜接著塗。
許天佑端坐在石凳上,脊背繃得筆直。
雙手懸在琴弦上方,十根手指僵硬僵直,像一根根小木棍,半點鬆弛感都沒有。
燕舟坐在他對面。
手邊放著一杯涼茶,水面浮著兩片乾枯茶葉,早就涼透了。
「再來一遍。」燕舟開口。
許天佑深吸一口氣,指尖落向琴弦。
第一個音還算穩。
第二個音,手背繃得太緊,音色發緊。
第三個音,指甲觸弦的角度偏了,悶沉沉一聲,不算好聽。
燕舟沒出聲。
只伸手,輕輕往下按了按他右手食指的關節。
「這裡。松。」
許天佑試著放鬆指尖,可整條手還是僵的。
燕舟收回手,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涼茶。
隔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你請的那個老師,教的是什麼?」
「是學院派的教法。」許天佑撓了撓後腦勺,老實回話,「指法嚴,節拍死。我跟不上。」
「他總說我手太硬,讓我天天死磕基本功。」
「練了多久?」
「快一個月了。」
燕舟放下茶杯。
「練了一個月基本功,手還是硬。方法錯了。」
他起身,繞到許天佑身後。
左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腕,右手捏住他的食指,穩穩搭在琴弦上。
「古琴不靠手指死彈。」
他語氣平平,沒有起伏。
「靠手腕松下來的力氣。手腕一僵,手指再好看也沒用。」
「先松腕,再落指。你再試一次。」
許天佑刻意放鬆手腕。
指尖落下,音色乾淨了不少。
依舊有一點虛飄,卻再也沒有剛才的悶啞。
他愣了愣,轉頭看向燕舟。
「祖姑爺爺,您怎麼不早教我?」
「你之前沒問。」
燕舟走回原位坐下,端起那杯涼茶,又抿了一口。
「回去自己練。每天半個時辰,只練松腕落指。練順了,再來找我。」
「好。」許天佑乖乖點頭。
一旁的蘇慎南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毛筆。
歪頭看了兩眼許天佑的彈琴指法,默默記著。
隨後翻過一頁字帖,繼續低頭練字。
許念塗完手裡的畫,舉著畫紙看了好一會兒。
小聲湊到蘇慎南身邊。
「哥哥,你看我畫得像嗎?」
蘇慎南偏頭掃了一眼,輕輕點頭。
許念立刻滿足了,把畫紙放好,又抽了一張新的白紙,接著畫畫。
後院很靜。
斷斷續續的琴聲,混著筆尖划過紙頁的細碎沙沙聲。
風吹樹葉,輕輕作響。
前院,老槐樹下。
練曉斐和凌雪還坐著沒動。
凌雪端著茶杯,閒不住,沒話找話地開口。
「練醫生,你們家這宅子真大。」
「家裡人多。」練曉斐淡淡應著。
凌雪放下茶杯,狀似隨意隨口一問。
「我之前聽說,你們家有位很特別的長輩……」
練曉斐抬眼掃了她一下。
這人早就私下打聽透了許家的事,連祖姑奶奶、祖姑爺爺都知道。
她沒接這個話茬。
「凌小姐。」
練曉斐語氣平靜。
「誰家沒有長輩,沒什麼好奇的。」
凌雪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心裡暗自咬牙。
這個練曉斐,句句都堵人,真的太不討喜。
正僵持著,迴廊那頭走來一道身影。
是燕舟,應該是回來取東西的。
簡單的白T恤,手裡拎著一隻空茶杯。
他順著迴廊,不急不緩往正堂走。
午後的光落在他肩頭,側臉輪廓乾淨利落,眉眼清淡疏離。
步子穩,氣場靜。
凌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
從側臉,滑到肩線,再垂落到骨節分明的手上。
視線一路追著他,看著他走進旁邊的偏廳,門半掩上。
練曉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眉頭輕輕皺起。
凌雪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開口問道。
「練醫生,剛才過去的那位是?」
「家裡長輩。」
「長輩?」凌雪笑了笑,語氣帶著試探,「看著好年輕啊。是許家哪一房的?」
練曉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根不接話。
凌雪也不尷尬,自顧自輕聲感嘆。
「長得是真好看。」
「凌小姐。」
練曉斐語氣冷了幾分。
「請自重。」
凌雪笑意一收,立刻軟下來。
「抱歉抱歉,我話太多了。」
話音剛落,廊下又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許柚柚端著茶杯走來。
步子不快,穩穩噹噹。
她換了一身深色家常旗袍,頭髮規整挽著,是剛換完居家衣服的模樣。
凌雪下意識立刻坐直身子,嘴角扯出得體的笑。
許柚柚走到廊下,沒有落座。
輕輕倚著廊柱,端著茶杯。
目光平平淡淡掃過凌雪,像掃過院裡一件尋常擺設,不帶半點停留。
隨後落向練曉斐。
「回來啦。」
練曉斐瞬間放鬆神色,笑著起身。
「祖姑奶奶。」
凌雪後知後覺,慌忙跟著站起來。
心裡暗暗詫異,這也是許家的長輩?
許柚柚看著她,輕聲開口。
「這位是?」
「凌雪小姐,是小三的朋友。」練曉斐如實回話。
許柚柚這才側頭,淡淡看了凌雪一眼。
目光極短。
短到凌雪臉上備好的客套笑意,都沒來得及完全鋪開,就硬生生僵住。
「小三的朋友。」
許柚柚重複了一句,語氣平平。
「找他,去學校就好。」
「我知道的!」凌雪立刻搶話,聲音更軟更甜,「我只是——」
「知道就回去吧。」
許柚柚淡淡打斷她。
凌雪一噎,滿肚子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局面。
可許柚柚已經收回目光,垂眸淺淺喝了口茶,動作從容,不慌不忙。
半點給她多說的餘地都沒有。
凌雪攥緊手裡的包,緩緩起身。
沒有立刻走,目光忍不住往半掩的偏廳瞟了一眼。
隱約能看見燕舟的身影。
「打擾了。」
她聲音依舊甜,笑意卻牽強得很。
許柚柚沒應聲,也沒看她。
凌雪不再停留,轉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
練曉斐重新坐回石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許柚柚依舊倚在廊柱上,手裡端著茶杯,目光淡淡落在大門方向。
「她跑來做什麼?」
「說是專程來看小三的。」練曉斐回道,「我已經通知小三了。」
許柚柚輕輕點頭,沒再多問。
握著茶杯,轉身慢慢走進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