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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乖,獎勵你

2026-10-01 10:54:02 作者: 佩小想

  許家老宅。

  後院的鵝圈安安靜靜的。

  金元寶蹲在牆角睡覺,一身羽毛花里胡哨。

  紅的、黃的、紫的、藍的,亂七八糟鋪在身上,像誰隨手打翻了調色盤,狠狠潑了一層。

  前幾天銀錠子脖子上被許多金換了一根紅繩。

  紅繩掛著幾錠小小的銀錁子。

  它一走動,鈴鐺細碎作響,叮叮噹噹的。

  此刻正昂著長頸,在鵝圈裡慢悠悠踱步,一副巡視自家地盤的傲氣模樣。

  鵝圈對面,擺著一張長條木桌。

  桌邊坐了四個人。

  每個人身上都套著薄薄的藍色一次性染髮罩衣,領口繫著繩,衣擺垂到膝蓋。

  四人整整齊齊排坐一排。

  面前擺著一排空小碗、幾把防靜電梳子、一摞裁剪好的錫紙,還有一本攤開平鋪的染髮劑說明書。

  許柚柚坐在他們對面。

  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捏著一把染髮梳,低頭一點點調配碗裡的染膏。

  動作很慢,小心翼翼的,像在調配什麼極貴重的東西。

  桌邊還擺著幾隻調好的小碗。

  

  顏色從深棕、中棕到淺棕,一字排開,層次分得清清楚楚。

  她是第一次自己動手染髮。

  不敢直接上手染燕舟的頭髮。

  怕手生染壞了,她自己看著心疼。

  思來想去,先在家裡的鵝身上練了手。

  上色效果看著還行。

  念念和南南之前看過,還覺得花花綠綠的挺好看。

  家裡孩子多,發質各不相同。

  多試幾次色,多練練手法,總歸穩妥。

  許驚蟄坐在最左側,心裡悄悄嘆了口氣。

  他今天特意調了課,提前回家休息。

  剛踏進家門,就被抓來當了壯丁。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委婉又溫和。

  「祖姑奶奶,要不我們直接請染髮師上門吧。」

  許柚柚抿了抿唇。

  這個辦法,她不是沒想過。

  可燕舟說過,他的頭髮,只准她一個人碰。

  她自己,也只想親手給他染。

  只是看著眼前四個孩子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她微微蹙眉。

  放下手裡的染髮刷,視線緩緩掃過四人的臉。

  眼神平平淡淡的,卻莫名壓著一層淡淡的氣場。

  「你們不信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無形的威壓輕輕散開。

  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感,讓四個人後背齊齊一涼。

  求生欲瞬間拉滿,幾人連忙擺手,異口同聲。

  「沒有!絕對沒有!」

  許柚柚嘴角微微揚起,收回目光,重新低頭攪拌染膏。

  手腕穩得很,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許天佑壓低聲音,小聲嘟囔。

  「我頭髮上周才剛染好的……」

  許柚柚沒抬頭,像是壓根沒聽見。

  許多金反倒一臉興奮,往前湊了湊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祖姑奶奶,我能不能選個紅色?紅的精神,好看!」

  許柚柚攪拌的動作微微一頓。

  偏頭掃了眼旁邊的染髮劑包裝盒。

  確實有紅色。

  是店家做多活動,額外贈送的贈品色。

  許驚蟄推了推眼鏡,語氣不急不緩。

  「如果可以自選,我選棕色。」

  就算是拿來練手,他也想擁有一點選擇權。

  許星河瞬間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子,滿眼期待。

  「我能染灰色嗎?」


  他天生帶點自然卷,一直覺得冷調灰色會很襯自己。

  不遠處牆邊。

  周嬸和何姨也拿著小碗在幫忙調配染膏。

  兩人低著頭,肩膀克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何姨實在憋不住,偏過頭,用手背死死擋著嘴,不敢笑出聲。

  許柚柚沉默幾秒,淡淡應聲。

  「行,都可以。」

  本來就是找他們練手法。

  孩子們自己想換喜歡的顏色,也不是什麼大事,隨他們心意。

  說完,她低頭繼續調染膏,動作比剛才快了些許。

  周嬸、何姨對視一眼,忍著笑,繼續低頭忙活。

  ——

  幾個小時後。

  老宅院子,台階下。

  許柚柚站在原地,看著面前排排站的四個孩子,安靜沉默了許久。

  最後淡淡吐出兩個字。

  「還行。」

  四人齊齊抬頭,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許柚柚面不改色,一本正經補充。

  「挺好的,比鵝身上的上色效果勻稱。」

  許多金張了張嘴,滿腹吐槽堵在喉嚨里。

  對上許柚柚平靜無波的眼神,最後還是乖乖咽了回去,不敢多言。

  許柚柚沒再多留,轉身走回正房。

  換了一身深色家常旗袍,隨手拎起桌邊的手提袋,推門出門。

  打算去巷口買幾串冰糖葫蘆。

  哄哄這幾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

  S酒店,高端宴會廳。

  巨型水晶吊燈懸在穹頂,把整間大廳照得透亮通透。

  長桌鋪著質感沉穩的深灰桌布,兩側整齊擺放著白色皮質座椅。

  桌麵攤著兩份正式合約,兩支鋼筆,還有兩杯剛剛續滿的熱茶。

  許清河端坐一側。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袖口綴著簡約素銀袖扣,氣質清冷沉穩。

  他對面坐著新科技生物的總裁,湯耀。

  四十多歲的年紀,身形魁梧,一身藏青西裝,領帶打理得一絲不苟。

  兩人正在進行最終合約簽署。

  湯耀寫完最後一頁字跡,放下鋼筆,笑著抬眼看向許清河。

  「許總,聽說您近期即將大婚,恭喜恭喜。」

  許清河唇角微揚,輕輕點頭示意。

  湯耀抬手示意。

  身後秘書陳立刻上前,雙手遞上一隻精緻禮盒。

  深紅禮盒,表層壓著暗紋,繫著規整的金色絲帶,看著隆重體面。

  一旁的付斌看向許清河,得到默許的眼神,立刻上前接過禮盒。

  「多謝湯總厚愛。」

  湯耀笑著追問。

  「不知屆時,我是否有幸到場參加許總的婚禮?」

  許清河抬手,比出一個溫和的手勢。

  【可以。】

  付斌熟練接話,從容應對。

  「湯總放心,請柬製作完畢後,我們會第一時間為您送上。靜候您與家人蒞臨。」

  許清河微微側眸,與付斌對視一眼。

  所有後續應酬,全權交給副手處理。

  兩人順利離場後。

  宴會廳里只剩湯耀和秘書陳力圖。

  陳力圖低頭收拾桌面合約,隨口低聲閒聊。

  「老闆,我聽說,許總結婚的對象,家境十分普通。」

  湯耀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沒有立刻接話,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指尖慢悠悠摩挲杯沿。

  半晌,才淡淡開口。

  「出身普通又如何。」

  「能踏進許家大門的人,從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普通人了。」


  他抬眼看向秘書,語氣帶著提點。

  「我們和許家是長期深度合作。」

  「婚禮事宜,你多上心,好好籌備賀禮。別讓人挑出半點失禮的地方。」

  陳力圖立刻應聲。

  「明白。」

  ——

  許家老宅。

  燕舟剛踏入大門,一眼就看見院中小台階上的四道身影。

  四個人整整齊齊坐著,每人頭上都扣著一頂深色遮光頭帽。

  帽檐壓得極低,死死遮住整張臉。

  四個人垂著腦袋,肩膀垮塌著,蔫蔫的。

  像四株被寒霜打過、徹底垂頭喪氣的小草。

  看著格外可憐。

  燕舟緩步走過去,輕聲開口。

  「你們怎麼了?」

  四人聞聲,齊刷刷抬頭。

  眼底清一色的灰暗、崩潰,還有一點無力。

  透著一種大事已毀、無法挽回的絕望感。

  燕舟心頭微動。

  頭帽遮得這麼嚴實……

  怕是染髮翻車了。

  果不其然。

  許多金最先繃不住,眼眶瞬間通紅,委屈得不行。

  一把扯下頭上的帽子,一頭刺眼的紅髮徹底暴露出來。

  不是沉穩的酒紅,也不是復古深紅。

  是亮得扎眼、飽和度極高的艷紅,活脫脫一隻火紅雞冠。

  他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得不行。

  「祖姑爺爺,我、我變成火雞了。」

  燕舟嘴角輕輕一僵,忍著笑意,轉頭看向剩下幾人。

  許星河輕輕嘆氣,無奈扯掉頭帽。

  一頭黑白斑駁的頭髮露了出來。

  不是漸變暈染,是一塊黑、一塊白,塊狀斑駁,整顆頭像棋盤格。

  格外滑稽。

  緊接著,許天佑、許驚蟄也紛紛摘下帽子。

  許天佑的頭髮深淺不一,一塊深咖啡,一塊淺卡其,斑駁雜亂。

  許驚蟄的發色倒是整體均勻,偏偏棕里透著黃。

  像常年暴曬褪色的枯草,看著莫名憔悴。

  燕舟靜靜看著四顆各有特色的腦袋。

  心裡默默感慨。

  看來小柚的染髮手藝,確實還需要多練練。

  這幾個孩子,屬實受苦了。

  他語氣溫和,安撫出聲。

  「走吧,我帶你們出去,重新染一遍。」

  四人瞬間眼裡重燃光亮,連忙起身。

  一副喜極而泣、絕處逢生的模樣。

  方才對著鏡子看見發色的那一刻。

  幾人心裡全是崩潰。

  恨不得當場把鏡子砸了。

  可轉頭看見祖姑奶奶一臉無辜,滿眼「我覺得挺好看」的真誠模樣。

  誰都不忍心開口打擊她。

  只能默默硬扛。

  許多金跟在燕舟身後,邊走邊偷偷抹眼淚。

  許星河重新扣回頭帽,帽檐壓得比剛才更低,堅決不露臉。

  許天佑和許驚蟄走在最後,兩人無聲對視一眼。

  萬般無奈,盡在不言中。

  ——

  胡同口,茶室外廊。

  許柚柚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

  裡面裹著滿滿二十串冰糖葫蘆。

  剛走出糖果店,天就飄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雨。

  雨絲很細,軟軟的,像一層朦朧薄紗,罩在整條老巷上空。

  她停在茶室的遮雨長廊下,等著雨勢小些再回去。

  周遭安安靜靜。

  茶室密閉的門窗擋不住人聲。


  裡面幾道閒聊的女聲,清清楚楚傳進她耳中。

  一句「許家」,讓她腳步驟然頓住。

  「對了,你們聽說沒?許家老么要結婚了。」

  「早聽說了,前段時間許家大批量送聘禮,一車車往女方那邊運,排場特別大。」

  「娶的哪家姑娘啊?」

  「不清楚,捂得特別嚴實。不過有那位在,眼光肯定差不了。」

  「也是。那位和燕家結親的時候,也低調得很,就兩家人私下辦了儀式。」

  「我見過他們兩口子,樣貌氣度,真是無人能比。」

  「難怪大家好奇,新媳婦應該也不差吧。」




  「真的假的?」

  「家境其實無所謂吧……」

  說話人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輕慢。

  「主要是許家那一家子……」

  話音落下,茶室里瞬間安靜一瞬。

  緊接著,有人低聲接話。

  「說白了,許家六個少爺,說好聽是豪門子弟。」

  「說白了,就是沒人管的孤兒。」

  「有爹媽生,沒爹媽養。」

  「也就老爺子在世的時候,親手帶大他們幾個。除了許承恩夫婦,其餘幾對父母,誰盡過當爹娘的責任?」

  「也就老么爭氣,能撐起整個許家。」

  「說真的,我不太喜歡許家人。一個個冷冰冰的,看著就不好相處。」

  廊下。

  細雨綿綿。

  許柚柚垂著眼帘,指尖死死攥緊油紙袋的系帶。

  紙袋被攥得變了形,袋裡的冰糖葫蘆竹籤互相輕撞,發出細碎輕微的咔咔聲。

  她家的孩子,一點都不冷。

  一個個都是缺愛、心軟、懂事的好孩子。

  從前的日子已經夠苦了。

  那些沒人疼、沒人管的過往,早就翻篇了。

  憑什麼時隔多年,還要被外人拿出來指指點點,當成閒談笑料。

  許柚柚眼底的溫度一點點沉下去。

  側臉靜靜看向茶室緊閉的牆面。

  下一秒,茶室里接連傳出幾聲短促的驚叫、茶杯落地的碎裂聲。

  紛亂細碎,轉瞬即逝。

  只有廊外細雨,依舊無聲飄落。

  巷口雨幕里。

  一把黑傘緩緩走近。

  許四海撐著傘,辦事路過這條老街。

  遠遠看見廊下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走近看清是許柚柚,他立刻收了傘,快步上前。

  隱約察覺到氣氛不對。

  「祖姑奶奶。」

  許柚柚聞聲回頭。

  黑傘遮去他半邊眉眼,唯獨一雙眼眸清亮通透。

  他下意識將傘面盡數傾向她這邊,生怕細雨打濕她分毫。

  「您怎麼站在這裡?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許柚柚沒有答話。

  忽然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他。

  許四海個子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有餘。

  她需要微微踮腳,才能穩穩環住他的肩膀。

  姿勢不算輕鬆,卻抱得很穩,沒有鬆開。

  方才那些刺耳的話語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有爹媽生,沒爹媽養。

  一家子冷冰冰的。

  她的孩子們,明明那麼好。

  許四海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從小到大,除了過世的爺爺,從來沒有人這樣抱過他。

  溫熱又踏實。

  他手足無措,雙手懸空,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愣了兩秒,才笨拙又輕柔地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動作輕得極致,生怕力道重了,傷到她分毫。

  許柚柚感受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

  眼眶微微發熱,卻穩穩壓住了所有情緒,沒讓他看見。

  她輕聲喚他。

  「小五。」

  許四海立刻應聲,聲音乖巧又穩。

  「在。小五在這兒。」

  他腦子飛速運轉,心裡滿是慌亂。

  是不是有人欺負祖姑奶奶?

  是不是方才有人在這裡口出惡言?

  要不要立刻調周邊監控?要不要徹查這條巷子?

  無數念頭翻湧,滿心都是擔憂。

  許柚柚輕輕鬆開他,語氣刻意放得鬆弛平和。

  「回家了。」

  許四海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伸手扶住她的手腕,讓她搭在自己手臂上。

  「下雨地滑,祖姑奶奶扶著我,穩一點。」

  許柚柚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臂,「好。」

  兩人並肩走入細雨里。

  許四海整把雨傘盡數偏向她那邊。

  自己半邊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就被細雨打濕,浸透一片冰涼。

  走了幾步,許柚柚忽然輕聲開口。

  「小五,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許四海腳步一頓,側頭看向她。

  這話問得奇怪。

  他日日回老宅,怎麼會不認得回家的路。

  「記得,一直記得。」

  「記得就好。」

  許四海心頭的不安越來越濃。

  今天的祖姑奶奶,太不對勁了。

  突如其來的擁抱,莫名其妙的問話。

  處處透著反常。

  「祖姑奶奶,您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

  許柚柚望著前方朦朧的雨幕,沉默許久,緩緩出聲。

  「小五,你要永遠記得回家的路。」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都要記得,有家可回。」

  許四海徹底停下腳步。

  死死盯著她的眉眼,急切追問。

  「什麼意思?」

  停頓了一會,「您……是不是會不在?」

  許柚柚沒有正面回答。

  許四海的聲音一點點壓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許柚柚微微踮腳,抬手撫上他的頭頂。

  許四海立刻下意識彎腰低頭,乖乖遷就她的高度。

  她掌心溫熱乾燥,輕輕落在他發頂,溫柔又輕緩。

  「人聚散,終有時。」

  「我們也一樣。」

  簡簡單單一句話。

  許四海瞬間紅了眼眶。

  所有追問全部堵在喉嚨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柚柚看著他,輕輕笑了笑。

  語氣溫柔又真誠。

  「小五,我很慶幸,你生在許家,是我的孫輩。」

  許四海直直看著她,眼底酸澀發脹。

  強忍著翻湧的濕意,儘量穩住聲音。

  「我也是很高興。」

  您帶我回家。

  許柚柚彎著眼,從油紙袋裡抽出一根完整的冰糖葫蘆。

  紅彤彤的糖衣裹著山楂,在細雨里透亮好看。

  她遞到他手裡。

  「乖,獎勵你的。」

  許四海緊緊攥住竹籤,指尖微微發顫。

  兩人繼續往前走。

  雨勢越來越小,絲絲縷縷,溫柔落下。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清亮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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