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是在凌晨四點突然密集起來的。
沈建國帶著小分隊穿插到這片山區已經兩天了,任務是偵察敵後布防,本該是悄無聲息的活兒。
不知道哪一環出了問題,天亮前撤出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埋伏。
子彈從三面山坡壓下來,曳光彈在夜色里劃出刺眼的弧線。
沈建國大吼著「散開!找掩護!」,話音沒落,一顆迫擊炮彈落在五米開外。
轟的一聲,氣浪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
那一瞬間整個人腦子裡都是空白的,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蜂鳴聲。
等人反應過來,半邊身子都是濕的,不是露水,是血。
左臂外側被彈片撕開一道口子,血糊糊的,傷口邊緣翻著皮肉,能看見裡面白森森的筋膜。
側腰也是火辣辣的,一摸全是血。
沈建國想撐起身,手臂一時間使不上勁,像不是自己的。
「團長!」衛生員小陳貓著腰衝過來,身後子彈追著他的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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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撲到沈建國身邊,手忙腳亂地打開急救包,棉紗按上去,幾秒鐘洇透了。
再換一塊,還是洇透。
「媽的,止不住……」小陳的聲音發顫,手也在抖。
沈建國咬著牙,沒吭聲。
就在這時,右手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硬的,硌在胯骨邊上。
對了,是藥。
他想起來了,臨出發那晚,沈青梧遞給他一個布包,說「爸,這個您帶上」。
他當時隨手塞進包里,「小陳……包里……有藥。」
小陳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扯開挎包,從最底下摸出那個布包。
裡面是幾個油紙包,每包上都寫著小字。
三七粉,止血。
金瘡藥膏,外敷。
小陳顧不上細看,打開寫著「三七粉」的那一包,黃褐色的細粉簌簌落在傷口上。
說來也怪,那藥粉沾著血,立刻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藥痂,往外滲的血肉眼可見地慢了。
又打開那罐金瘡藥膏,清清涼涼的膏體抹在彈片擦過的幾道淺口子上,火辣辣的刺痛頓時緩下來。
「團長,這藥神了!」小陳聲音都變了調,「哪兒來的?」
沈建國沒應聲。
他靠在石頭後面,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左臂和腰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失血讓眼前一陣陣發黑,遠處的槍聲和近處的呼喊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閉眼,閉眼了,搞不好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團長,您這傷得趕緊往後送,野戰醫院還有幾十里山路,擔架隊現在人手緊,我得先去喊人……」
沈建國沒接話。
他聽見遠處,那些灰頭土臉的戰士還在死死頂著,槍聲斷斷續續,不那麼密了,但誰也不知道下一輪什麼時候來。
天還沒亮透,東邊山頭有一點點灰白的光。
借著這點光,看清了周圍那些趴著、蹲著、靠著石頭的人。
他們臉上糊著汗和泥,眼神都盯著一個方向,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鏡子裡見過無數次,在自己臉上見過無數次。
那是硬撐著,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去的眼神。
他要是先撤了,他們怎麼辦?
「不走了,血已經止住了,」
「小陳,你把藥分下去,有傷的先用上。」
小陳愣住了,低頭看了眼沈建國左臂上那層暗紅色的藥痂,又看了眼他蒼白的臉,急了:「團長,您這傷,止住血歸止住血,可您流了那麼多,萬一……」
「死不了。」沈建國打斷他,撐著能動的那條胳膊,把自己從石頭後面挪出來一點,「我還能指揮,不走。」
他這輩子沒當過逃兵,他的官身是他拿命拼出來的。
大院裡那些閒話他不是不知道,「沾了烈士家屬的光,升得快」。
可誰看見他背上的疤了?
摸過夜路、鑽過敵後,哪一樣不是他親自上場?
沈白薇的父親救過他,這份恩情他認。但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他一點也不心虛。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他悶著頭,把剩下的藥包拆開,貓著腰往那幾個掛了彩的戰士那邊摸過去。
三七粉,金瘡藥膏。
他挨個兒上藥,動作麻利。
沈建國靠回石頭後面,眼睛半闔著,耳朵沒閒著。
聽見小陳壓低的聲音:「這藥好使,我團長就是這藥救的,你忍著點。」
聽見戰士吸著涼氣、又強壓下去的悶哼聲。
過了一會兒,小陳摸回來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團長,都處理完了。還剩下點,給您放著。」
沈建國點點頭,沒說話。
天又亮了一點。
東邊山頭的灰白變成了淡黃,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該出來了。
槍聲稀了,偶爾響一兩下,像是收尾的動靜。
對面那幫人大概也累了,或者覺得這股打不垮的偵察兵不值得再耗下去。
沈建國靠著石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那個挎包。
油紙包已經空了幾個,癟癟地躺在最底下。
他想起那晚沈青梧站在客廳里,把布包遞給他,說「爸,這個您帶上」。
他當時沒多想,只覺得是女兒的一點心意,不管用不常用得上,帶著總歸是那麼回事。
沒想到,這點心意,救了他的命。
也救了那幾個兵。
「團長,」旁邊一個戰士壓低嗓子喊他,「能動了不?」
沈建國動了動左臂,疼,但能忍。他撐著石頭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小陳趕緊扶住。
他擺擺手,站穩了,往四周掃了一圈。
灰頭土臉的,個個掛彩,但眼睛都亮著。
「收拾一下,準備撤。」
沒人多話,該撿的撿,該背的背,幾分鐘後,這支小分隊消失在山林里。
——
兩天後,他們回到了駐地。
任務完成,情報送出去了,人也活著回來了。
沈建國被送進野戰醫院,醫生拆開紗布看了看傷口,愣了一下,問:「這誰給處理的?」
小陳在旁邊挺起胸脯:「我!」
醫生白了他一眼:「你?你那兩下子我還不知道?」
醫生又仔細看了看那層暗紅色的藥痂,「這藥不錯,哪兒來的?」
沈建國沒接話,把胳膊縮回去了。他是覺得以沈青梧的年紀,就算跟著她奶奶學了幾年,又能頂什麼用?
這回這藥,止血那麼快,那藥膏一抹,那麼深的傷口兩天就不腫了……
這哪是個半大孩子能做出來的的東西?
肯定是她奶奶做出來的東西。
他娘的本事沈建國是知道的,當年在雲霧村,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她看病,什麼疑難雜症到她手裡,幾副藥下去就好。
這藥,八成也是她奶奶生前留下的。
出院那天,幾個班長湊過來:「團長,那個……藥的事,多謝了。」
「謝我幹什麼?藥又不是我做的。」
「那也得謝您帶了啊。」
「我那口子,當時血流得嘩嘩的,要不是那包粉子,怕是撐不到回來。」
「對對對,我那腿上也是,那藥膏一抹,涼颼颼的,都不腫了。」
幾個人七嘴八舌,沈建國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底是高興的。
陽光照在駐地的大操場上,亮得晃眼。
沈建國走著走著,步子慢下來,他想,回去得說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