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菜市場,裡頭比百貨大樓還熱鬧。人擠人,腳都插不進去。
賣肉的檔口前頭排著長隊,從裡頭一直排到門外頭。
周秀雲踮起腳往前看了一眼,那隊伍彎彎繞繞的,估摸著得排半個鐘頭。
她嘆了口氣,站到隊尾。
前頭兩個婆娘正聊得熱乎,嗓門大得周圍人都聽得見。
「你家今年買多少肉?」
「能買多少買多少,票就那麼些,還能飛天上去?」
「也是,我家那口子說了,多買點肥的,煉油。」
「肥的好,肥的香,瘦的塞牙,不愛吃。」
周秀雲聽著,心中也開始盤算。
家裡人口少了,可過年該買的還是得買。
肥的多割點,煉油能吃好幾個月。
再來點大骨頭,燉湯給孩子們喝。
青柏青竹就愛啃骨頭,青梧那孩子……她好像什麼都行,沒見挑過嘴。
隊伍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
好容易排到跟前,周秀雲把票遞進去,指著案子上的肉,這塊那塊,比劃了半天。
賣肉的師傅刀起刀落,割下來,過秤,報數。
周秀雲付了錢,把肉用荷葉包好,塞進布袋。
出來又去排賣糖的隊。
過年總得有點甜嘴的,孩子們盼了一年就盼這幾天。
硬糖、軟糖、水果糖,各樣稱了點。
稱完了又看見旁邊有賣花生的,也包了一包。
……
回到家,周秀雲把幾塊布都攤在桌上,把幾個孩子都叫過來看。
沈青柏和沈青竹圍上來,嘰嘰喳喳的,一個說「我的好看」,一個說「我的才好看」,搶著把布往自己身上比劃。
沈建國在旁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嘴角是彎著的。
沈青梧也出來了,她站在桌邊,低頭看了看那塊棗紅色的布,然後抬起頭,看著周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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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媽。」
周秀雲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擱以前,白薇肯定要拉著她的手說「媽您眼光真好」「這顏色我最喜歡了」,能說一堆好聽話,能把人氣順了,能把人心熨帖了。
可沈青梧不會。
周秀雲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算了,這孩子就這樣。
她安慰自己,反正心意到了就行。
沈青梧確實不稀罕新衣服。
不是不稀罕周秀雲的心意,是不稀罕「新衣服」本身。
在鄉下的時候,奶奶一年也會給她做一身新衣裳。
有時候是舊衣裳翻新,把大人的改了,把破的地方補上,針腳細細密密地縫,能再穿好幾年。
有時候是扯塊布自己縫,奶奶坐在油燈底下,眯著眼,一針一線,縫得很慢。
她蹲在旁邊看,看著那塊布慢慢變成一件衣裳,心裡痒痒的,想快點穿上。
也有不一樣的時候。
偶爾奶奶去鎮上,給那些有錢人家看病,人家給的不是錢,是布票,或者直接是成衣。
那種衣裳不一樣,不是手工縫的,是機器軋的,針腳細細的,齊齊的,走線筆直,比手縫的精緻多了。
奶奶帶回來,遞給她,她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看那些機器軋出來的邊,看那些她怎麼學也學不會的整齊。
那時候她覺得,這世上有兩種新衣裳。
一種是奶奶做的,暖洋洋的,帶著奶奶手心的溫度。
一種是機器做的,新嶄嶄的,帶著鎮上那種她說不清的氣息,大概是貴吧。
穿新衣裳的感覺她記得。
暖洋洋的,帶著點得意,走路挺著胸。
可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後來她大了些,不那麼在意新衣裳了。
有就穿,沒有就穿舊的,都一樣。
奶奶還是給她做,有時候給她買,她都說好,都穿。
可那種「想快點穿上」的心情,慢慢沒了。
現在周秀雲給她買這塊布,她知道是好意。
可她只有那句話:謝謝媽。
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奶奶從來不這樣。
奶奶給她衣裳,遞過來,說「試試」。她試了,合身,就完了。
沒人等著她說好聽話,奶奶也不會期待的拉著她的手,等著她說「您眼光真好」。
奶奶不需要那些,她也不會說那些漂亮話。
周秀雲需要。
可沈青梧不知道怎麼給,所以乾脆不說。
——
臘月二十七,沈青松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沈青柏正蹲在院子裡數螞蟻,聽見動靜抬起頭,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彈起來,撲了過去。
「大哥——!」
沈青松穿著軍裝,背著個舊挎包,風塵僕僕的,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倦意。
可他一看見弟弟衝過來,那點倦意散了,彎下腰,一把將人抱起來,掄了兩圈。
沈青柏被他轉得咯咯笑,笑得喘不過氣來,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把人放下來之後,沈青柏還不肯鬆手,掛在他胳膊上,仰著腦袋嚷嚷:「哥你帶什麼好吃的了?快拿出來快拿出來!」
沈青松笑著拍了他腦袋一下,沒理他,抬眼往院子裡看。
沈青竹站在屋檐底下,兩隻手揪著衣角,眼巴巴地望著這邊。
她不像沈青柏那樣咋咋呼呼,可那眼神裡頭的羨慕和盼望,藏都藏不住。
沈青松沖她招招手:「青竹,過來。」
沈青竹這才小跑過來,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他。
沈青松從挎包里掏出兩包糖,一包塞給沈青柏,一包塞給沈青竹。
沈青柏當場拆開,往嘴裡塞了一顆,嚼得嘎嘣響。
沈青竹捧著那包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哥哥,嘴角彎起來,小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哥」。
沈青松又掏出兩盒點心,遞給從屋裡迎出來的周秀雲。
周秀雲接過點心,眼眶一下子紅了。
低頭看著那兩盒點心,又抬頭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幾個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青松點點頭,沒說什麼,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沈青梧站在自己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過去,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靠著門框,安安靜靜地看著。
沈青松一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點陌生,有點打量,還有點說不清的意味。
上次他回來的時候,兩人還因為藥方的事鬧過。
那時候他站在沈白薇那邊,話里話外都是對沈青梧的質疑。
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白薇走了,真相大白了,他才知道當初糊塗,偏袒了沈白薇,但道歉的話,說不出來。
現在再見這個陌生的親妹妹,他心裡頭有點虛,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青梧。」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沈青梧也點點頭:「大哥。」
就這麼一句,沒有多的話。
周秀雲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她想說,你們是親兄妹,別這樣生分。
她想說,青松那時候也不了解情況,你別往心裡去。
她想說,青梧這孩子面冷心熱,其實心裡頭是認你這個大哥的。
可她看著那兩個人,一個站在門框邊,一個站在院子裡,中間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沒往誰那邊多走一步。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算了,兩人是親兄妹,血脈是斬不斷的。以後相處久了,日子長了,總會慢慢走近的。
沈青松收回目光,拍了拍沈青柏的腦袋,讓他別鬧,然後拎著挎包往屋裡走。
沈青梧也轉身回了自己屋。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沈青柏嚼糖的嘎嘣聲,中間還有周秀雲的聲音。
「沈青柏,你的牙不想要了,吃那麼多糖!」
「來,糖給我,收著,每天吃兩顆就夠了。」
「媽~」
「叫媽也沒用,快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