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裡的閒話,從來就藏不住。
井台邊是消息集散地,一大早就有幾個婆娘在那兒洗衣服。
棒槌起起落落,水花四濺,嘴上也不閒著。
「聽說了沒?醫院那邊,好多大夫都被抓了。」李秀蘭壓低聲音,但那股子八卦的勁兒壓都壓不住。
「可不是嘛,我聽說中醫科就剩董主任一個了。」張嫂子接話,手裡的棒槌頓了頓。
「董主任?就是教沈家那丫頭的那個?」
「可不就是他,你說那丫頭,還敢不敢去學了?」
「學什麼學,現在這世道,躲都來不及呢。我要是她,趕緊撇清關係,躲遠點。」
「那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是師父……」
「師父什麼師父,你沒看報紙上寫的?那些人……」
話說到一半,旁邊的人忽然咳嗽了一聲。
幾個人抬起頭,看見沈青梧正從不遠處走過來。
她們立刻住了嘴,低下頭,繼續洗衣服,棒槌聲比剛才更響了些,像是要掩蓋什麼。
沈青梧從她們身邊走過,腳步沒停。
那些話飄進耳朵里,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看著前頭的路,步子邁得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
等她的背影走遠了。
「剛才咱們說的話,她聽見沒?」
「聽見又怎麼樣?咱們又沒說錯。這世道,誰顧得上誰啊。」
「也是……」
棒槌聲又響起來,一下一下的。
沈青梧走到巷子口,忽然站住了。
陽光很熱,白晃晃地照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抬手遮了遮,往遠處那個方向看過去。
老師家的方向。
那些話還在耳朵里轉,「躲都來不及」「趕緊撇清關係」。
說得都對,是這個理兒。
師父自己也是這麼說的,讓她別過來了,別說認識他。
可她還是會躲著人多的時候偷偷去看。
只是,不知道這事兒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什麼時候,一切都會恢復原狀態。
外面鬧得越來越凶。
巷子外頭偶爾傳來一些聲音,遠遠的,聽不真切,像悶雷在天邊滾。
大院裡的人也不去打聽,也不議論,各家各戶都關著門,連小孩都不讓出去瘋跑了。
往常這個點,井台邊總有幾個婆娘聚著。棒槌起起落落,水花四濺,你一句我一句,能從東家長扯到西家短,能從誰家媳婦生了聊到誰家孩子考學。
熱鬧得很。
現在井台邊空蕩蕩的,水槽里積著昨夜的雨水,沒人過來。
偶爾來一兩個人,也是低著頭趕緊洗完就走,腳步匆匆的,像後頭有什麼追著似的。
那些家長里短的話,沒人說了。
連見面打招呼都省了,最多點個頭,錯身過去。
各家各戶都在叮囑家裡的小孩。
「最近別出去亂跑,聽見沒?」
「放學就回家,路上別逗留。」
「別惹事,別跟人起衝突,別瞎說話。」
這些話周秀雲也念叨了好幾回。
沈青柏和沈青竹雖然不太懂為什麼,但也被那氣氛嚇住了,乖乖點頭。
放學回來就待在家裡,作業寫完了也不出去找小夥伴玩了。
沈青梧每天照常上學、放學。
從井台邊走過的時候,那邊沒人。
從巷子穿過的時候,家家戶戶門關著。
偶爾碰見一兩個人,也是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只是有時候走到巷子口,她會站一站,往遠處那個方向看一眼。
那邊是董濟民家的方向。
太陽還是很曬,曬得地面發白。
壞消息傳來那天,是個傍晚。
周秀雲下班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她把菜籃子放下,在廚房裡好站了一會兒,才出來。
「青梧。」
沈青梧從屋裡出來。
周秀雲看著她,張了張嘴,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那個……董主任那邊,聽說被看管起來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沒說話。
周秀雲見她那樣,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孩子蹲在後院,一蹲就是老半天。
以前她也蹲在那兒看草藥,但那會兒眼睛是有光的,一會兒摸摸這片葉子,一會兒看看那根莖,忙得很。
現在呢,就那麼蹲著,什麼也不干,光是看。
「青梧啊,你最近還是不要去找董主任的好?」
沈青梧抬起頭,看著她。
周秀雲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趕緊又補了一句:「媽也不是說不讓你認師父,咱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這兩年多,人家手把手地教你,那些情分媽都知道。就是這個時候吧……」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沈青梧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點點頭:「媽,我知道的。」
就這幾個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現在外面什麼情況,大家都看在眼裡,就連師父也說了,不要跟他走太近。
周秀雲這麼說,她能理解。
周秀雲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孩子什麼事都喜歡悶在心裡。
這會兒說「知道」,是知道什麼?知道該避嫌?
還是知道董主任那邊情況不好,她心裡難受但不說?
她也不知道。
周秀雲站了一會兒,回了屋。
醫院那邊什麼情況,她比沈青梧清楚。
以前忙得腳打後腦勺,走廊里人來人往,叫號聲、腳步聲、推車輪子聲,一天到晚沒個消停。
現在呢?
護士站里冷冷清清的,幾個人坐著,沒事幹。
病房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半天見不著一個人影。
她們護士站輪休的人一批接一批,今天你休,明天我休,後天還不知道誰休。
就算去了醫院上班,也沒什麼人來。
掛號窗口前排隊的沒了,藥房窗口前取藥的也沒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敢來,還是不能來。
她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以前好歹有個方向,知道該幹什麼。
現在呢?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讓問,就那麼懸著。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問沈建國。
沈建國躺在那兒,眼睛閉著,半天才說了一句:「聽上面的,少說話。」
就這幾個字。
周秀雲還想再問,他已經翻身背對著她,不說話了。
她躺在那兒,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心裡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