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蘭這個人,心眼比針鼻還小。
上次被沈青梧堵回去之後,她心裡那口氣就一直沒順過來。
她是誰?在大院裡住了十來年,誰見了她不叫一聲「李嬸」?
那個小丫頭片子,竟然還敢給她臉色看?
不就是會看點病麼?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等著看沈青梧的笑話。
等著等著,還真讓她等到了。
董濟民被抓起來了。
消息傳出來那天,李秀蘭在井台邊洗衣服,聽見旁邊人嘀咕,手裡的棒槌都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
「聽說了沒?董主任被看管起來了。」
「可不是嘛,中醫科那些老大夫,一個都跑不了。」
「那沈家那丫頭不是跟著他學醫嗎?她會不會……」
李秀蘭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機會來了。
她還得添把火。
「就是,」她接過話頭,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她跟那些老中醫一個樣,也該……」
話沒說完,旁邊一個婆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點怪,說不上是提醒還是別的什麼。
剛才提起話頭的那個人也愣了一下,看看李秀蘭,又看看旁邊人的臉色,忽然意識到這話頭不對。
她們剛才就是話趕話,隨口說了幾句,可沒別的意思。
再說了,人家沈家那丫頭還是個孩子,又不是醫院坐班的老大夫。這話要是傳出去,成什麼了?
「哎喲,我就是隨口一說。」那人趕緊往回找補,「人家丫頭懂點醫,跟那些老大夫不一樣。」
「對對對,」旁邊人跟著打圓場,「人家丫頭救過咱們院子多少人,那流感藥方子,救了命的。」
李秀蘭臉上的笑僵了僵。
她還想說什麼,可那幾個婆娘已經換了話頭,說起別的事去了,沒人接她的話茬。
那醫院的醫生怎麼樣,關她們什麼事?
又不是她們家裡人,也不是她們做的。
人家沈家丫頭在院子裡住了這麼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犯得著去舉報人家?
再說了,人家獻藥方救了多少人,心裡都有數。
可李秀蘭不是這麼想的。
王嫂子經過井台邊,剛好聽見那些話,直接開了口。
「你們說誰呢?」
幾個人回頭看她,有點訕訕的。
「沒誰,就是嘮嗑……」
「嘮嗑?」王嫂子冷笑一聲,「嘮人家沈家丫頭的嗑?人家救了你們誰家的孩子,你們忘了?那年颱風夜,要不是她,我們家指不定什麼樣!還有你們家那些發燒的、咳嗽的,用的是誰的藥方?」
那幾個婆娘被她說得臉上掛不住,低下頭,不吭聲了。
王嫂子又看了李秀蘭一眼。
李秀蘭正低頭洗衣服,假裝沒聽見。
「有些人啊,」王嫂子說,「心裡那點小九九,當誰看不出來?人家不給你看病,你就記恨上了,跑來嚼舌根。也不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人家憑什麼給你看。」
李秀蘭手裡的棒槌頓了頓,還是沒抬頭。
王嫂子走了之後,她才慢慢抬起頭,往那個方向啐了一口。
切,不就是獻個藥方,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要是有那藥方,她也獻!說不定比她獻得還早呢!
再說了,獻了個藥方,她家得了多少好處?
周秀雲升了副護士長,沈建國在部隊裡更吃得開了出任務領導還誇獎。
這些好處,大家都看見了。
哼,不讓說?
她偏要往外捅!
另一邊,周小玲在家也聽說了這事。
她媽王彩鳳正在廚房裡忙活,她湊過去,小聲說:「媽,你聽說沒?大院有人在說沈青梧跟著董主任學醫的事了。」
王彩鳳手裡的刀頓了頓,繼續切菜。
「聽說了。」
「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王彩鳳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麼反應?」
周小玲急了:「沈青梧那人吧……是冷了點,說話也不好聽,可她比沈白薇那個嘴甜的人好多了!沈白薇那會兒,滿嘴的好聽話,結果呢?背後使絆子。沈青梧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玩虛的。」
王彩鳳沒說話,繼續切菜。
「媽,你就不覺得李嬸話說的有點過分?人家沈青梧又沒招她惹她……」
「行了。」王彩鳳放下刀,看著她,「這事你別摻和。」
周小玲愣住了:「為什麼?」
「為什麼?」王彩鳳用圍裙擦了擦手,「你摻和進去,對你有好處?李秀蘭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小,記仇。你今天幫人說話,明天她就記恨你。」
周小玲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再說了,」王彩鳳壓低聲音,「現在這世道,誰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少說話,少惹事,才是正經。」
周小玲低下頭,不說話了。
但她心裡還是覺得不對。
沈青梧那人,是冷。
可人家也做了好事啊。
那個藥方子,救了多少人?
可她媽不讓摻和,她也不敢去。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外頭的天,心裡憋得慌。
第二天一早,李秀蘭就去了街道辦。
她們這裡是軍區家屬院,平時街道辦的人輕易不過來,各家各戶的事都是部隊自己解決。
但現在不一樣,政策緊了,上面三天兩頭下文件,街道辦的人正愁找不著典型呢。
這時候有人主動上門反映情況,那就叫「群眾舉報」,是政治覺悟高的表現。
再說了,這又不是她去家屬院裡鬧,是來街道辦反映問題,正兒八經走程序。
誰來也說不出什麼。
接待她的是個年輕幹事,二十出頭,剛調來的,他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拿著本子,一臉嚴肅。
「同志,你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