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濟民出來那天,沈青梧在家等他。
消息來得突然。
頭一天晚上,沈建國回來得比平時晚。
周秀雲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他擺擺手,沒吃,直接走到沈青梧跟前。
「董主任的事,有人保了,明天人就回來。」
沈青梧愣了一下。
「真的?」
那聲音有點發飄,不像她平時說話的調子。
沈建國看著她,點了點頭。
「上頭來的消息,千真萬確。青梧,你可放心了。」
沈青梧打聽過的。
那些被抓走的人,好些個被下放到邊疆,送到什麼農場,一去就是多少年,回不來。
那時候她夜裡睡不著,想著師父是不是也會被送走,送到那種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見不著了。
現在說,明天就要回來了。
真好啊!
那天晚上,她沒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想著明天師父就回來了,一會兒又想著會不會是假的,會不會明天又變卦了。
——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沈青梧等得有點急了。
屋裡早就收拾好了。
窗子開著,風從外頭吹進來,那股霉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桌椅擦得乾乾淨淨,地掃了一遍又拖了一遍,師父那張舊藤椅搬到門口曬了太陽,又搬回來放在老地方。
鍋里熱著飯菜,她用小火溫著,怕涼了。
那盆柚子葉水放在桌上,泡得久了,水變成淡淡的黃綠色,幾片葉子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她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又走回屋裡,坐下。
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門口。
來來回回好幾趟。
她早上本來打算去城西接人的。
後來想了想,去接又能怎麼樣?
她又沒車,走那麼遠的路,到了地方,人家讓不讓進都不知道。
就算讓進,然後呢?兩個人走回來,走一路,說什麼?
還不如留在家裡。
把屋裡收拾乾淨,讓師父回來就能歇著。
把飯菜做好,回來就能吃上熱乎的。
這比去接人強。
而且沈建國說了,會有人送回來,讓她安心在家等著。
可等著等著,沈青梧又有點急。
會不會出什麼事?會不會臨時又變卦了?
那些打聽到的事,邊疆,農場,再也回不來,會不會最後還是……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會的。
爸說了,人會回來,肯定會回來的。
她又走到門口,這一回,外頭終於傳來腳步聲。
沈青梧站在門口,看著巷子那頭。
一個人影慢慢走過來,他走得不快,身上穿著那身她送去的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的,臉上也收拾過,不像在裡頭那樣狼狽了。
是師父。
他看見她站在門口,腳步頓了頓,然後那張臉上露出笑來。只是嘴角扯了扯,眼睛彎了,眼角那些皺紋都堆在一起。
沈青梧走下台階,站在他面前。
「師父。」
董濟民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來了啊。」
沈青梧沒接話,從旁邊端過那盆柚子葉水。
「師父,洗洗手,去去祟。」
董濟民低頭看著那盆水,看著水上飄著的幾片柚子葉。
水是淡黃綠色的,泡了很久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雙手浸進去。
水有點涼。
他慢慢搓著手,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洗掉什麼東西。
搓了很久。
接著他抬起頭,看著她:「謝謝你,青梧。」
沈青梧搖搖頭。
「進去吧,屋裡都收拾好了。飯菜也熱著。」
董濟民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走到房間,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還在,葉子綠油油的,牆角那叢野菊花也還在,黃燦燦的開著。
跟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屋裡一切還跟以前一樣,爐子上燒著熱水,桌上擺著飯菜,還冒著熱氣。
被子曬過太陽,疊得整整齊齊。
董濟民站在屋裡,四下看了一圈,沒說話。
沈青梧把飯菜端到他面前。
「師父先吃飯。」
董濟民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忽然又放下。
沈青梧看著那碗飯,心裡惦記著別的事。
「師父,您……打聽過師兄們的事嗎?他們……都還好嗎?」
董濟民被抓之後,她沒敢聯繫那三位師兄。
不是不想,是不敢。
師父說了,不要聯繫他們,「他們處境不一定比我好」。
她怕萬一信送出去,落到別人手裡,反倒給師兄們惹麻煩。
但心裡一直惦記著。
「我打聽過了,你三個師兄的消息。」
「邊疆那個,沒事。那邊偏遠,沒人管他。再說他那些年給邊防戰士看病,名聲在那兒,用得著他。就算有人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那……京市和海市的呢?」
「被貶了。」
沈青梧心裡一緊。
「職位沒了。」董濟民繼續說,「下放到基層衛生院,但……」
「因為醫術好,被留了下來,總算還在醫院裡幹活,只是換個地方。」
沈青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也算好的了。比那些被趕出去的強。你沒看見,有些人,直接發配到農場,連口飯都吃不上的都有。」
沈青梧低下頭,看著地上。
她想起那幾位師兄。
京市的那個,老大,過年的時候寄來過酥糖,還有她回送的禮物,後來變成匯款單回到她手裡。
海市的那個,老二,寄過奶糖和布料,信上說:「我媳婦說糖小姑娘愛吃,布料做件衣裳正好。」
那信寫得隨意,像是嘮家常,讓人覺得親近。
她沒見過他們,可那些東西,那些信,她都記得。
現在他們……
她抬起頭,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董濟民看出她在想什麼:「他們比你大那麼多,什麼風浪沒見過?能留下來,就說明沒事,你別擔心。」
沈青梧看著他,看著那張瘦削的臉上的篤定,點點頭。
董濟民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又說:「他們那邊安頓下來了,會給我寫信,到時候你也看看。」
「好。」
現在他們被貶了,日子肯定不好過。
下放到基層衛生院,工資肯定少了,條件肯定差了,說不定還得受人白眼。
沈青梧想著,等再過一陣子,安穩一點,給他們寄點東西過去。
吃的,用的,她這邊能弄到的。
還有空間裡的那些東西,果子乾,肉乾,能放得住的,寄過去他們也能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