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濟民看著那扇門關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腦子裡還在想剛才那檔子事。
他慶幸今天沈青梧休班,人不在醫院。
不然,讓她撞上這場面,糟心。
倒不是怕她生氣。
那丫頭他了解,氣性是有,但不會為這種事動真氣。
可醫院這地方吧……
董濟民當了這麼多年大夫,太知道了。
這地方,病人多,家屬多,來來往往的人多,閒話特多。
你今天在診室里說句話,明天就能傳到食堂里,後天就變了味兒,大後天就成了另一版本的故事。
周明遠他媽今天來這麼一出,要是讓沈青梧碰到了,她不在意,可架不住有人在意。
那些護士台的、藥房的、別的科室的,聽見了風就是雨,傳來傳去的,最後指不定傳成什麼樣。
「聽說了嗎?那個沈大夫,上回沒看上的人家,現在找了個更好的。」
「可不是嘛,人家媽都來醫院炫耀了,嘖嘖。」
……
這種話,董濟民聽得多了,他不想讓沈青梧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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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顧延錚那事兒還沒定,這時候,不該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來添亂。
董濟民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他希望青梧跟顧延錚有個好結果。
顧延錚那人,他打聽過,也觀察過,是真不錯。人正派,有擔當,對青梧也是真心實意的。
還有上回醫院,人家站出來那事兒……
要是能成,挺好。
要是因為今天這種無聊事,影響到了,那就太不值當。
所以這事兒,就不跟她說了。
董濟民想著,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太陽正好,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有幾個病人在家屬攙扶下慢慢走著。
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又想起剛才周明遠他媽那張臉。
搖搖頭,笑了一下。
這人啊,日子是自己過的,非得比來比去,圖什麼呢?
——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照常過。
那個「神經病」沒再來過。
聽小護士說,保衛科把他訓了一頓,還通知了他單位。運輸公司領導親自來把人領回去的,走的時候臉色鐵青,估計回去也夠他喝一壺的。
小護士說得眉飛色舞,沈青梧聽了,只是點點頭,沒說什麼。
顧延錚也沒再來。
她每天上班下班,看病寫病歷,跟以前一樣。
診室里的病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她扎針、開方、叮囑。
可有時候坐下來,會不自覺地往門口看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也許是在看有沒有人突然推門進來,也許是在看那個穿軍裝的身影會不會又出現在走廊里。
她搖搖頭,把這些念頭晃出去,低頭繼續寫病歷。
這天,顧延錚來了。
沈青梧剛送走一個病人,正在收拾診桌,門被敲了兩下,她抬起頭,看見顧延錚站在門口。
穿著軍裝,站得筆直,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光。
「有空嗎?」
沈青梧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進來吧。」
顧延錚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沈青梧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我有事要跟你說。」
沈青梧有點不明所以,什麼事啊,這麼嚴肅?
「什麼事?」
顧延錚看著她:「我要出任務了。」
沈青梧心裡頭那根弦,突然緊了一下。
她想起他之前出任務,那次受了重傷,躺了好多天。她去看他,他就那麼躺在床上,臉色慘白。
她當時還說「早點回來」,他後來是回來了,但躺在病床上。
她不想再看見那個樣子。
但軍人的職責,她懂。以前在家的時候,沈建國也這樣,說走就走,有時候一走就是兩個月。
周秀雲只是默默地收拾東西,送到門口,說一句「注意安全」。
「什麼時候走?」
「下午。」
沈青梧沒說話。
顧延錚看著她,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信封是黃褐色的,沒有封口,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青梧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我們每次出任務,都會寫一封信。如果回不來,這封信會交到指定的人手上。」
沈青梧聽著,心裡頭不是滋味。
「以前……」
「以前我不知道該寫給誰。」
沈青梧抬起頭,看著他。
「這次寫了,我想給你。」
顧延錚以前一直是一個人。
出任務,受傷,住院,都是一個人,沒有人等他回來,也沒有人收他的信。
現在有了。
她看著那個信封,又看著他。
「我不希望你不會拆開。」顧延錚又說。
沈青梧愣了一下。
「因為,我想活著回來。」
他看著她,眼睛裡頭那點亮光越來越亮,「成為你的對象。」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帶著點笑意。那笑意很淡,但中和了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冷,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一些。
那個笑,沈青梧看了心裡頭髮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想說「那封信你自己拿回去」……
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延錚站起來:「沈青梧,我該走了。」
沈青梧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到門口,看著他伸手去拉門。
「顧延錚。」
顧延錚停住,回過頭。
沈青梧站在診桌後面,他站在門邊,兩人隔著幾步遠,就那麼看著對方。
她想說很多話。
想說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想說那封信你拿回去,想說我還欠你一個答案。
但話到嘴邊,只剩三個字。
「活著回來。」
「我等你。」
顧延錚看著她,點點頭,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彎彎嘴角的笑,是眼睛裡頭的笑意,亮亮的,暖暖的。
「好。」
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沈青梧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走廊里非常安靜,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信封。
她伸手拿了起來,信封很輕,但她覺得沉甸甸的。
她把信收進抽屜里,和那本行醫日記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