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的結論是在一個尋常的下午傳達到醫院的。
文件貼在醫院公告欄上,寥寥幾行字把兩種不同的入學路徑劃得清清楚楚。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前排的踮著腳看,後排的伸著脖子問「上面寫的什麼?」
結論是兩條線。
一條純推薦,不需要文化考試成績,由單位推薦、政治審查通過後直接入學。
這就是錢立新走的那條路,錄取通知書照發,學校照去,但能選的學校就那麼幾所指定的。
另一條是參加高考的這批考生,文化考試成績達標,同時必須通過政治審查,兩者並行,缺一不可。政治條件被明確地放在首位,學員必須政治可靠、家庭背景清白,並通過單位推薦審查。
沈青梧沒有往前擠,只是等前面的人散了些,才走近幾步,把上面關於高考錄取的幾行字又仔細讀了一遍。
文化成績要挑,政治審查要過,這條路比之前純推薦,門檻又多增加了一道。
但她心裡一直懸著的弦,反而在這一刻鬆了。
前些天所有的不安、不甘、翻來覆去的「萬一不作數了」,在看到通知的的那一刻,終於有了新的落腳點。
成績雖然不是第一位,但它依然重要。
她考的那幾天不是白費,熬的那些夜、做的那些題、答在試卷上的每一筆,都沒有被白白扔掉。
只是有那麼一瞬,心裡湧上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上大學到底應該憑什麼?
憑成績,還是憑政治背景?
書里寫的「學而優則仕」,考大學不就應該憑分數,公平、公正、公開。
可現在白紙黑字寫著,政治條件放在首位,成績反倒成了次要。
「沈大夫,你看見了沒?高考還是算數的!」小白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全是壓都壓不住的興奮。
前些天報紙上那篇轉載文章把她愁的不行,今天看到通知,懸著的那顆心總算落了地。
成績,沈大夫那麼用功,肯定沒問題。
政治審查,沈大夫的父親是現役團長,丈夫是特戰隊少校,她自己在部隊醫院立過功受過獎,政治背景清清白白,一點毛病也沒有。
越想越覺得這事穩了,挽著沈青梧的胳膊一路走回中醫科,嘴裡已經開始盤算著等錄取通知書下來要怎麼慶祝。
沈青梧被她挽著往前走,嘴角那道淺淺的弧度一直漫進眼睛。
官方最終定論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家屬大院,樓下那棵老榕樹下,再度聚起閒談的街坊鄰里,之前的那些焦慮嘆息散去,重新變回熱鬧鬆弛的模樣。
不過短短几天時間,之前被白卷輿論攪得惶惶不安、愁眉緊鎖的大媽大嬸們,如今個個眉眼舒展,臉上盡數浮起輕鬆踏實的喜色,手裡擇著青菜、搓著衣物,閒談間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說到底,還是給咱們普通人留了一條活路。」
身旁立馬有人附和點頭,語氣全是慶幸:「可不是這個理!不管自家孩子考試發揮好壞,最後能不能金榜題名,至少這條路有了,公平擺在眼前。」
院裡幾戶家中子女參加了本次高考的家屬,更是如釋重負。
前些日子《人民日報》轉載白卷文章,風聲四起,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考完的高考要作廢,整天坐立難安。
如今官方下發通告塵埃落定,高考成績有效、錄取照常進行,這下所有人都能放心了。
回想過往,更是滿心感念。
若是依舊沿用以前的工農兵推薦上大學的老路子,拼家世、拼人脈、拼單位資歷,大院這些普通家庭,門路不多,子女想要讀大學,等那幾個推薦名額,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現在麼,總算有了機會,至於以後,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
人群里忽然有人想起舊事,隨口發問:「那以前已經敲定、走推薦名額上大學的人,這下該怎麼算?不作數了嗎?」
「哎,我說,你肯定沒仔細讀大院公告欄貼的紅頭通知。」
「現在是兩條升學路子並行,互不干涉。走推薦的照常入學,走高考的憑分數錄取,哪邊都不耽誤。」
樹下人聲喧鬧,全是慶幸,但醫院那邊的錢立新,心底五味雜陳,說不清該歡喜,還是該鬱結憋悶。
這段時間心思輾轉,還有早前的盤算,累得慌,又沒什麼實際效果。
最開始聽說要全面恢復高考,第一時間慌了神。他這邊早早敲定了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安穩坐等入學通知就行。
可一旦高考全面推行,又覺得推薦制度會被取消,那他到手的大學名額豈不是要打水漂!
他牛皮都吹出去了,打了水漂那多尷尬。
這不瞞著家裡,同事更是不會說,偷偷私下報名參加了本次高考。
只可惜,真正踏入考場落筆答題,他才徹底慌了。
荒廢多年文化課,考卷上大半題目無從下筆。
考完離場他心裡就有數,純憑文化課成績錄取,絕對名落孫山,半點上岸可能都沒有。
這段時間白捲風波四起,輿論發酵,政策搖擺不定,再到如今官方定局,政策反覆,他的心也跟著起起落落,忽喜忽憂。
一會兒怕推薦作廢,自己白忙一場。
一會兒怕高考保留,自己成績太差,丟人。
萬幸的是,他報名高考一事捂得緊,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
若是這次高考放榜名落孫山,也不會被人議論取笑,面子尚且過得去。
可轉念一念,心口又泛起酸澀、不甘。
同一個醫院的沈青梧,人家推薦名額沒份,報了高考,雖然沒對外說什麼,但看她那個狀態,肯定考的不錯。
現在估計就等著報考。
而且,他近日打探到內情,這次通過高考錄取的考生,擇校選擇權多,省內省外高校任選,就連全國頂尖的京市各大高校,只要分數達標,都可以填報。
反觀他這種走推薦渠道的工農兵學員,處處受限,擇校範圍框定在本省幾所普通院校,沒有半點跨省擇校、去往京城求學的資格。
錢立新心底翻湧出濃烈的羨慕,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嫉妒。
明明他最先拿到入學名額,到頭來,反倒不如半路入局高考的人前路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