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的鑰匙插進鎖孔,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石榴樹的枝椏修剪得整整齊齊,樹根底下新培了一圈土,看得出不久前剛被人松過。
廊下的欄杆新刷了一層漆,清漆的味道還沒完全散盡,混著院子裡新翻的泥土氣息,倒不難聞。
正房的窗戶擦得鋥亮,從外面能看見屋裡茶几上擺著一盆新移的文竹,葉片翠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沈青梧推門進去,一間一間地看。
上回她和顧延錚來京市給大姑治病的時候在這裡住過幾天,那時候只是簡單過渡,家裡都沒怎麼用心收拾過。
正房只打掃了一間臥室,廚房勉強能用,東西廂房全鎖著。
這回大姑把所有的房間全收拾出來,每間屋都通了風,地板拖得乾乾淨淨,主臥床鋪換了新床單。
被子是新曬的,蓬鬆的,湊近了還能聞到陽光的味道。
枕頭也是新的。
廚房簡單備了米麵油鹽。
客廳里放著新的搪瓷盆和暖水瓶、毛巾、肥皂、掃帚簸箕……窗台上擺了一小盆綠蘿。
大姑收拾得挺好,周到、妥帖。
房間裡添了些新家具,客廳多了個五斗櫃,臥室換了桌,看得出是特意去置辦的。
不過擺放什麼的,不太符合她的使用習慣,而且還缺了些東西。
沈青梧把整個院子逛了一遍。
雖說大姑收拾得不錯,但長時間無人居住,角落裡總還是積了些浮灰。
行李箱放好,挽起袖子,決定按自己的習慣好好收拾一下。
雖然現在也不算長住,但她要在京市讀書,周末還是會回來的。
而且要是宿舍住不習慣的話,也可能會回來常住,當然得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一番。
沈青梧把書桌挪到側對窗的位置,坐下來試了試,光線從左肩打過來,正好落在紙面上,寫字看書都敞亮。
臥室的五斗櫃挪了個地方。
把正房和東西廂房又轉了一遍,在心裡默默列了張單子。
被褥枕頭大姑都備齊了,廚房的鍋碗瓢盆也夠用,米麵油鹽暫時不需要再買。
真正缺的,裝雜物的柜子。
平時收個茶葉罐、放個信件、擱幾本從學校帶回來的書,總不能全堆在茶几上。
這時候買家具沒有現成的家具城,大家都是要麼請木匠打,要麼去信託商店淘舊貨。
信託商店是國營的,專門寄賣閒置物品,偶爾能碰上品相不錯的柜子桌子,價錢也合適。
沈青梧打算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時候順道問問,看最近的信託商店在哪兒。
眼下先把家裡收拾妥當,再慢慢添置。
正忙活著,院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沈青梧直起腰,走了出去,看見院門外站著幾位大嬸,手裡有的拎著菜籃子,有的搖著蒲扇,正探頭往院子裡張望。
她們看見沈青梧人在裡面,都有些驚訝。
這院子老大了,一直沒人住,偶爾才見有人過來開窗通風、修剪花木,今天居然有個年輕姑娘在裡頭又是掃地又是搬家具,看著不像臨時路過,倒像是要住下來。
「姑娘,你是?」
沈青梧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門口:「你們是?」
「哦,我們都是周圍住戶,就住這條巷子裡。這院子空了好些年了,平時也沒什麼人來,今天看見門開著,就過來看看。姑娘,你是這家的……」
「哦,這房子是我家的,以後就住這兒。」沈青梧答得簡單,沒有多解釋什麼。
她不喜歡被一群陌生人圍著問東問西,這些人以後就是街坊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第一次見面總不好太生分。
更重要的是,這是自家的房子。上回孫茂才的事記得清清楚楚,空置的院子容易被人惦記,趁這個機會讓大家知道主人回來了,以後也能少些麻煩。
幾位大嬸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浮起恍然的神色。
「原來是你家的房子,那可好了,這院子空了這麼久,終於有人住。以後有什麼事,街坊鄰居的,別客氣。」
話說得客氣周到,可眼神里卻藏著幾分別的意味。
這年頭,房子只能靠廠里分,家家戶戶都眼巴巴地等著排號,家裡地方就那麼點大,三代人擠兩間屋的比比皆是。
這院子空了這麼久,早就有人盯上了,只不過沒之前那個孫茂才那麼大膽,敢直接撬鎖住進去。
現在人家主人回來,還是個有背景的,自然沒人敢再打什麼歪主意。
只不過心裡難免有些不平,一個人住這麼大院子,也不怕冷清。
幾個大嬸散開的時候,隱約聽見有人壓低了聲音嘀咕:「這姑娘一個人住這麼大的院子,也不害怕。」
「人家有來頭,怕什麼。」
這些天就在收拾中不知不覺地過去。
沈青梧每天早早起來,打開門窗通風,把廊下的青磚地又刷了一遍,東西廂房也整理出來了。
一間打算改成書房,靠窗的位置正好放書桌,到時候方便看書寫東西什麼。
還去了幾趟百貨商店,買了檯燈、窗簾那些。
找了些自己喜歡的花草種下。
大姑中間來過一趟,帶了一網兜剛從菜市場買的新鮮菜,推開院門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了愣。
以前還覺得自己收拾得挺不錯,開窗通風、擦桌子拖地、修剪石榴樹,該做的都做了。
可經過沈青梧這麼一倒騰,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又像換了戶人家。
青磚地被刷得一塵不染,廊下的雜物全不見了,石桌上擱著一盆文竹,石榴樹的葉子都在發亮,樹底下的花圃圍了一圈整齊的小石子,月季和菊花錯落有致地排列。
「青梧,你這收拾得,也太好看了吧?我上回還跟你表姐說,我收拾得挺利索,你這來住幾天,我弄的那些全不夠看了。」
大姑把菜籃子擱在石桌上,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越看越覺得這侄媳婦是個有心的。
她收拾的那些是乾淨,沈青梧收拾的是講究,每一處都透著日子的樣子。
她以前還擔心這孩子一個人住這麼大的院子會冷清,現在看來,她一個人也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的。
「大姑說哪裡話,都是您把底子打好了,我就是稍微挪了挪,隨手弄弄,不值什麼。」沈青梧接過菜籃子,讓大姑進房間坐下,倒了杯茶遞過去。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話。
眼看著快吃飯的時候,沈青梧說:」大姑您留下吃頓飯吧,我來做。「
大姑連忙擺手,站起來拍了拍衣角,「家裡還有人等著我回去伺候呢。」
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院子比從前好看,有空多拍幾張照片給小錚寄過去。」
院門關上,大姑離開,院子又恢復安靜。
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月季和菊花在花圃里靜靜佇立,灶台上的搪瓷缸子洗好了倒扣在案板上,廊下的青磚地上落了幾片枯葉。
這裡沒有顧延錚居住的影子。
他穿過的拖鞋、他用過的搪瓷缸子、他掛在門後的軍裝外套、他放在茶几角上的彈殼,這些統統都沒有。
不像羊城大院裡的家屬院,雖然顧延錚經常出任務,但家裡到處都是他生活過的痕跡。
他的剃鬚刀擱在鏡子旁邊,他的軍帽掛在門後第一個掛鉤上,他的皮帶卷好了放在五斗櫃的抽屜里,他給她削的鉛筆擱在書桌的筆筒里。
就算他人不在,那些東西就在那裡,沉默地告訴她他很快會回來。
可是這裡,京市的祖宅,這裡乾乾淨淨的,只有她自己。
沈青梧站在院子裡,看著暮色從屋檐上一點一點地落下來,心裡頭忽然翻湧上來的一股情緒。
大概是名為想念的東西。
想他早上在廚房做早餐,想他晚上靠在沙發上看她翻醫書,翻著翻著睡著了,想他每次出門前都要把家裡的事情做好。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任務順不順利,飯吃沒吃好,有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