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雖然考了第一名，但在班上並不高調。
上課習慣坐靠窗的位置，不舉手，不搶答，簡單來說，大概是不愛表現吧。
教診治學基礎的周老師講課有個習慣。
簡單的問題隨便點，碰到那種需要臨床經驗才能答上來的難題，目光在教室里轉上一圈，最後總會落在沈青梧身上。
別的學生回答得磕磕絆絆，他也會耐心聽完，偶爾提點一兩句，然後點名讓沈青梧來補充。
沈青梧心裡是有些無奈的，她上課習慣坐靠窗的位置，不舉手，不搶答，遇到會的問題也不主動出聲，能低調就儘量低調。
但周老師吧，遇到同學們答不上的難題，最喜歡往她身上推。
她呢，總不能明明會，還要裝作不會吧。
只能站起來，把該說的要點一條一條說清楚。
診斷依據是什麼，鑑別診斷要考慮哪些，進一步需要做什麼檢查，說得條理分明，就好像真的是在給病人看診一樣。
「好了，沈同學坐下。」周老師點了點頭，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關鍵詞，一邊寫一邊說，「大家剛才都聽清楚了吧？
沈同學說得非常全面，有幾個知識點大家記一記，尤其是不會的同學。」
「左心房黏液瘤的雜音隨體位改變這個特徵，還有功能性狹窄和器質性狹窄的鑑別要點，這些都是臨床上很實用的內容，不在咱們基礎教材的範圍之內。
有想深入了解的同學，可以去圖書館借《臨床鑑別診斷學》，裡面有一章專門講心臟雜音的鑑別，寫得非常詳細。」
「大家多看書，下課後可以互相討論，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說完，重新拿起桌上的教案：「好，咱們進入下一項，接下來我們講腹部查體的順序和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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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坐下後，清晰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
震驚，羨慕，打量……
沈青梧翻開筆記本，低頭繼續寫筆記，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周老師的點名只是日常課堂上的一個小小的插曲，真正讓班裡的氣氛緊張的，是模擬診療。
診斷學實習課安排在周三上午，是分班之後第一次上模擬診療。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擺過，講台前面空出一塊地方，一把椅子充當「診室」里的病人座位。
周老師從班裡點了一個男生上去當「病人」，又讓學員們輪流上前模擬問診查體。
第一個被點到的是個瘦高個男生，聽診器舉起來，在「病人」胸口比劃了好幾下，手都在抖。
「聽診器放上去快半分鐘了，你聽到什麼了？」周老師站在旁邊，語氣不急不緩。
那男生把聽診器摘下來，耳朵尖紅得能滴血：「我……好像——好像有雜音。」
「什麼雜音？收縮期的還是舒張期的？哪個瓣膜區？」
男生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最後垂下頭：「老師，我聽不出來。」
旁邊幾個男生先笑了，有人拿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老師轉過身來，目光從那幾個笑得最歡的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教室里漸漸安靜，那幾個還咧著嘴的男生看得後脊梁骨發涼，趕緊收斂表情。
周老師掃了一圈，才慢慢悠悠地開口：「行了，都有第一次。你們現在笑話別人，待會兒輪到你們的時候，我可要好好看看，你們能聽出什麼名堂來。」
這下沒人笑了。
剛才笑得最歡的那幾個這會兒不是低頭翻書，就是假裝整理袖口。
周老師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行了，先回去坐下，多練幾次就好了，下回好好表現。」
又點了第二個。
這次是個扎馬尾的女生，走到椅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問診：「你，你哪裡不舒服？」
「病人」還沒開口，她自己先緊張地補了一句，「我是說，你先說說你的症狀。」
周老師在旁邊站著，沒有出聲，眼神示意繼續。
女生問了幾個問題，又拿起聽診器聽了，最後報了個「心率好像有點快」，自己也不太確定，紅著臉退到一邊。
第三個被點到的是周建軍。
他在縣醫院幹過兩年，比前面兩個學生沉穩不少。
走到椅子前面，先對「病人」點了點頭，然後利索地戴上聽診器，按順序聽了幾個瓣膜區，抬起頭來報結果：「心尖部有雜音，舒張期的。」
「不錯。」周老師點了點頭，「再細一點，應該考慮什麼？」
周建軍想了想：「二尖瓣狹窄？」
「有可能。」周老師沒有直接肯定，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靠窗的位置上，「沈青梧，你來。」
沈青梧從座位上站起來，接過聽診器，對扮演病人的同學點了點頭，接著開始問診。
「你最近有沒有發燒？」
「關節疼不疼？」
「以前有沒有得過扁桃體炎？」
問完了，熟練地戴上聽診器，按順序在「病人」胸前移動，教室異常安靜，只有她偶爾報出模擬體徵數據的低語。
查到心臟的時候，手指在二尖瓣聽診區的位置停了一小會。
「根據剛才的問診和查體，模擬的是二尖瓣狹窄的典型體徵，心尖部可聞及舒張期隆隆樣雜音。」
周老師點了點頭，讓她回去坐下。
後排觀摩的幾個同學小聲交頭接耳：「她剛才那個聽診手法也太利索了吧。」
「你看見沒，周老師都沒糾正，直接讓過的。」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服氣。
這個班是在統一考試之後重新分出來的，能坐進這間教室的，不是高考成績拔尖的，就是臨床經驗過硬的。
大家都是佼佼者，誰也不覺得自己比別人差多少。
沈青梧之前考了全系第一，他們當然知道，可心裡總存著幾分較勁的意思。
周老師明顯也知道這個班的學生是什麼心思。
等最後一個學員滿頭大汗地退下去。
周老師面對全班。
「今天只是模擬。」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語氣不急不緩，「這位同學身體一點毛病沒有，心臟跳得比你們誰都健康。大家聽不出來，情有可原。
第一次面對『病人』，緊張是正常的，手抖也是正常的。你們看見剛才那位同學連聽診器都不敢放實，覺得自己上去肯定比他強。
沒關係，這都是從不會到會的過程。」
「剛才沈青梧說的那些鑑別診斷要點，每一條都對。但我今天想告訴你們的，不只是二尖瓣狹窄要和哪些疾病做鑑別。
我想告訴大家的是，每一個病人都是不一樣的。」
「你們今天在教科書上看到的風濕熱，書上寫的是典型症狀、典型體徵、典型病程。
將來你們到了臨床，真正面對病人，會發現很少有這麼典型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年輕的、還帶著幾分困惑的面孔，「病人的嘴會騙人，問診的時候他說不清楚，或者記錯了發病時間，或者覺得某個症狀不重要就乾脆不提了。
檢查結果也會騙人，機器不准、操作不規範、或者正好處在病變早期，一切指標都還沒表現出來。
你們要是只認教科書上那幾行字，到了臨床，只會覺得怎麼跟書上寫的不一樣？」
「這時候怎麼辦？」
「西醫有西醫的辦法，該做檢查做檢查，該鑑別診斷，一條一條排除。
中醫也有中醫的辦法，望聞問切。病人說不清楚，咱們可以看舌苔。
檢查數據不典型，摸他的脈。
中醫講究辨證論治，就是要從那些零零碎碎、互相矛盾的症狀里，找出最關鍵的那條線索。」
「上面這些年一直在強調，中西醫要結合起來，兩條腿走路總比一條腿強。所以我不希望你們把自己框死。
學西醫的覺得中醫不科學，學中醫的覺得西醫只會看指標。
將來到了基層，病人不會管你是哪一派的，他只會看你有沒有本事把他的病治好。
能把中西醫兩套本事都學到手、用得上的人，才是真正能頂上去的人。好」
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同病異治，異病同治。
寫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粉筆擱回槽里：「好了，今天就到這裡。下節課還是模擬診療，每個人都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