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集中學習期結束,醫學系迎來分班之後的第一次臨床實習。
教室里的氣氛和平時上課完全不一樣。
輔導員張老師拿著那份實習名單走上講台,底下幾十號人看似淡定,實則全在繃著。
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越來越快。
筆記本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有低頭假裝看書的,眼角餘光直往講台上看。
後排幾個男生把腰板挺得筆直,前排的女生把手交疊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臨床實習的機會,誰不想要。
這兩個月在教室里啃教材、背要點、練查體,為的不就是早一天站到真正的病床前。
早一天下臨床,就能早一天上手,早一天把書本上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診斷標準變成摸得著、看得見的真本事。
更何況第一批去附屬醫院的名額就那麼幾個,能選上,不光是學得好的證明,更是一種認可。
這兩個月來大家你追我趕,高考上來的和推薦上來的互相較勁,拼理論、拼操作、拼每一次模擬診療的表現,說到底,爭的不就是這份名單上的一個位置。
眼看結果就算出來,誰能不緊張。
沈青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筆記本上,沒有敲桌面,也沒有絞衣角,看起來和平時上課沒什麼兩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
這兩個月來每次模擬診療都做得滴水不漏,每次被周老師點名回答得條理分明,沒有一次掉過鏈子。
可名單沒念出來之前,誰也不敢說自己一定在上面。
她也想成為第一批。
不是虛榮,不是想要那個「榮譽」,只是想去臨床。
那些理論知識就算背得再滾瓜爛熟,終究是死的。
她想早一點站到真正的病床前,想在真實的病歷上寫下自己的診斷,所以她比誰都期待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
張老師把名單舉起來,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瞬間安靜,翻書頁的聲音消失,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盯在他手裡的那張紙上。
「這次實習,附屬醫院能接納的人數有限,只能分批去。第一批名單是各科老師綜合這兩個月的考試成績和模擬診療的表現定下來的。」
張老師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
眼前這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兩個月前還在教室吵得臉紅脖子粗的,現在一個個坐在這裡,眼睛裡閃著同一種光。
期待,緊張,還有幾分壓不住的渴望。
做為老師很難不心生感慨。
這一批學生,雖然剛開學的時候惹了不少麻煩,可這兩個月下來,成績單上的分數、模擬診療時的表現、熄燈後還亮著的燈,都在告訴所有人。
這書,他們是真讀進去了。
只是可惜名額不夠,不然還能多帶幾個。
張老師收回思緒,低下頭,開始念名單。
「沈青梧。」
第一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教室里安靜了那麼一瞬,然後所有人同時呼出一口氣。
沒有人覺得意外。
這兩個月來沈青梧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
模擬診療時連老師都挑不出毛病,成績麼一直第一。
這會兒,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樣安靜,直到她的名字從張老師口中念出來,搭在筆記本上的手才鬆開。
提起的那顆心終於落回原處。
周建軍的名字緊隨其後,他在模擬診療里表現沉穩,問診查體有章法。
陳玉梅也被選上的一員,理論底子不算最強,但每次模擬診療都準備得極其認真,筆記寫得比教科書還詳細。
徐春燕的名字念出來的時候,她明顯鬆了一口氣,攥著鋼筆的手指終於鬆開,指尖上還殘留著被筆桿壓出的紅印。
接著是兩個高考上來的男生,一個叫孫志國,一個叫李文斌,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咧嘴笑了一下。
……
名單念完,有人挺直腰板,有人呼出一口氣。
沒選上的,臉上說不出是失落還是不甘。
但沒人議論,沒人對名單表示不服。
這兩個月來大家一起上課、一起上模擬診療,誰是真的有本事,誰是只會背書的,全看在眼裡,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沈青梧每次被周老師點名都能答得滴水不漏,周建軍在縣醫院幹過,陳玉梅下課追著老師問問題能追到辦公室門口,徐春燕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她那股拼勁也沒人能否認。
名額有限,能選上的都是實打實憑本事,沒有人覺得不公平。
名單定下來之前,教員辦公室里的氣氛可一點都不輕鬆。
幾個帶教老師關著門,桌上擺著成績單、模擬診療評分表,搪瓷缸子裡的茶續了好幾輪,菸灰缸里的菸頭也堆了一小撮。
周老師最先開口,拿手指在沈青梧的名字上重重敲了兩下:「沈青梧必須第一批去。這還用討論嗎?全系第一,理論考試滿分,模擬診療每次都是最優。她這樣的底子,放在學校里多待一天都是浪費。
讓她去臨床,能學得更快。」
孫老師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擱在桌角:「老周,沈青梧我沒意見,她肯定是第一批。但光她一個人不行,這批學員里還有好幾個有臨床經驗的。
周建軍在縣醫院幹過兩年外科,陳玉梅在公社看了好幾年病,基礎知識這段時間也學得不錯,也該第一批帶上。
他們這種有底子的,放到臨床上去比在教室里待著更有用。」
「周建軍可以,陳玉梅也行。」教病理的老教師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指著成績單上另外兩個名字,「但我還要推薦兩個人。
這兩個理論紮實、筆記工整,這兩個月模擬診療進步最快。
雖說沒有臨床經驗,但肯下功夫,態度好,放到醫院裡去磨一磨,將來也是好苗子。」
「名額有限,你推薦兩個,我也推薦兩個,這一下就好幾個了。」孫老師搖了搖頭,「附屬醫院那邊能接納的人數就那麼多,咱們不能把所有好苗子都往第一批塞。」
「那就等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再送第二批。」周老師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但第一批的人選必須是最好的,不能為了名額硬湊。」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各人手裡都攥著自己看好的苗子,誰也不肯鬆口。
搞的好像吵架一樣,劉主任推門進來,掃了一圈屋子裡這幾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老師,把門在身後帶上。
「我隔著兩堵牆都聽見你們在拍桌子。」劉主任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單草案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桌上攤著的成績單和評分表,「名單不能太長了,六個。
多了醫院那邊帶不過來,反而耽誤人。
剩下三個名額,你們把各自推薦的人寫在紙上,現在投票。
投票完了誰也別再爭,沒選上的一個月後第二批自動優先。」
幾個老師互相看了一眼,各自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名字。
操場上,被選上的幾個學生正三三兩兩往宿舍方向走。
沈青梧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周建軍嘴裡還在念叨著要好好準備。
幾個人的步子都比平時快了幾分,高興中透著激動。
孫老師站在窗前,看著那幾個越走越遠的背影,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茶,嘴角全是笑意。
盼了好些日子,這批苗子終於能「下地」了。
是螺子是馬,拉出來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