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實習名單公布,隔天,附屬醫院那邊就打了電話過來。
不是來祝賀的,是來抱怨的。
接電話的是教務處劉主任,他握著話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對面說了好一會兒,劉主任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額頭上那兩道抬頭紋越擠越深。
「是是是,您說得對……嗯嗯,確實,我們也有這方面的考慮……是,是,理解理解……好,好,我一定跟學生們交代清楚。」
掛了電話,長長地嘆了口氣,把話筒擱回座機上,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濃茶。
茶是早上泡的,這會兒已經涼透了,苦得他直皺眉頭。
輔導員老張正巧推門進來送一份材料,看見劉主任這副表情,把材料擱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咋了,主任?醫院那邊說什麼了?」
「哎,能說啥。」劉主任把搪瓷缸子擱下,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被話筒壓得發紅的耳朵,「還不是老生常談。說實習生太多,醫生們老大意見,怕來了添亂,怕什麼都不會,怕耽誤病人。
說我們學校盡送一些只會背書不會看病的學生,上一批的帳還沒算完,這批又來。
我跟他解釋了老半天,說這回選的第一批都是尖子,有臨床經驗的,和以前不一樣。人家不信啦,說哪回你們不是這麼說的。」
「不是啊,咱們這回送過去的學生真不一樣。」老張往前欠了欠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沈青梧以前是部隊醫院的,周建軍在縣醫院幹過兩年,陳玉梅在公社衛生院看了好幾年的病。
這批裡頭好幾個都是有底子的,跟以前那些純理論出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醫院那邊怎麼就不信呢。」
「我都說了,人家不信啦。」劉主任攤了攤手,滿是無奈,「人家說哪回你們學校送人之前不是這麼說的,結果來了還不是一個樣。這也不怪醫院那邊,前幾批確實把他們折騰得夠嗆。」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想再喝一口,發現已經見底,又擱下。
「算了,這節骨眼上,得先把醫院那邊的情緒安撫好,不然學生過去也是看人臉色。我待會兒再給他們方院長打個電話,好好說說這批學生的情況。
老張,你跟學生們好好溝通一下,到了醫院悠著點,別覺得自己有點底子就頂撞帶教老師。不管以前有什麼經驗,到了人家的地盤上,虛心點,勤快點。
別給我捅婁子。」
「主任,您放心,我肯定給學生們交代好。」老張站起來,把材料夾在胳膊底下,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這實習名額來得不容易,幾個帶教老師關著門吵了小半天才定下來,攏共就六個,個個都是寶貝疙瘩。
他早就看好了,這六個學生底子紮實,到了醫院不會給學校丟臉。
別的學生他不敢打包票,但沈青梧在模擬診療時連周老師都挑不出毛病,周建軍和陳玉梅也是見過真病人的,這批人和前幾屆那些剛出校門的學生不一樣。
他推開教務處的門,大步往教室方向走去,想著得把這幾個寶貝叫過來,當面再叮囑幾句。
——
下午三點,附屬醫院行政樓二樓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條桌兩旁是各科室派來的帶教醫生,白大褂上還沾著碘酒印子和病歷紙的碎屑,有人是剛從手術台上下來的,有人是查房查到一半被叫過來的,有人連午飯都還沒顧上吃,端著搪瓷缸子在門口灌了兩口涼茶才進來。
窗台上擱著一排搪瓷缸子,茶冒著白氣。
剛從口袋裡摸出半根煙,一點上,被旁邊的護士長瞪了一眼,訕訕地又掐掉。
主持會議的是附屬醫院的方院長,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這人開會從來不長篇大論,先一份實習安排表擱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兩下又戴上:「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
學校那邊把第一批學員的名單送過來了,明天就到。
老規矩,主要科室一人帶一到兩個。
在座的都是帶過好幾批實習生的老人了,有什麼話,趁現在說,別等學生來了再背後嘀咕。」
話音剛落,底下嗡嗡響成一片。
後排有個年輕的住院醫小聲嘀咕了一句「不是吧,新生怎麼這麼快又來了,這才開學多久?」
旁邊立馬有人接話:「是啊,兩個多月就敢往臨床送,也不知道學校怎麼想的。以前好歹還學個一年半載的,這批倒好,基礎課都沒上完就來了。」
「誰知道送來的又是什麼料。上回那個連血壓計都綁不好,我教了好幾遍,轉頭就忘。問他學校學了什麼,他說老師教了,他記不住。
你說說,這叫什麼話。」
角落裡一個女大夫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我聽說這批還是分班之後選的尖子生,說什麼有臨床經驗的、高考考得好的,挑了半天才挑出這幾個。
「行了,別在底下私下議論,有意見站起來說,別一個個的嘀嘀咕咕。」方院長拿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內科的劉大夫率先開了口。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嗓門大得整個會議室都聽得見:「方院長,不是我推活兒。我帶了好幾批了,哪批不是從頭教起?
上回那個學生,連血壓計都綁不好,綁了三回掉了三回。
我教他,他還跟我頂嘴,說在學校學的就是這樣。
這種基礎素質,真沒法教。
這回要是再送來這種的,我可真帶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