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著的是同住機關大院的一位家屬,姓宋,平時和周家走動不多,住在院區另一頭,隔了好幾棟樓。
她身後跟著一個面生的中年婦女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那少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站在中年婦女身上,看起來病得不輕。
宋大姐一進門就親親熱熱地拉住了顧慧文的手:「顧大姐,實在不好意思,大周末的來打擾你。這是我娘家外甥,這孩子病了好些日子了,去醫院看了好幾回,吃了藥也不見好。
我聽說你們家有個侄女是大夫,之前你那病就是她給調理好的,這不——」
侄女這個稱呼是顧慧文自己對外說的,她喜歡沈青梧,跟她親近,覺得侄女比侄媳婦更親近些,外面的人自然也沿著這個叫法。
顧慧文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還是客客氣氣地把人讓進了客廳。
那中年婦女一進門,直接越過顧慧文,越過端茶倒水的表姐,目光直接落在沈青梧身上。
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沈青梧的手,攥得死緊:「你就是沈大夫吧?麻煩你給看看,這孩子吃了多少藥都不管用,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
看了好幾個醫院,方子開了一大摞,錢花了不少,就是不見好。
你看看這孩子臉色。」
沈青梧不習慣被陌生人這麼親近,而且那隻手攥得太用力,指甲好像要掐進皮肉,手心的汗濕漉漉地貼在她皮膚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用力把手抽回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把那隻被攥得發紅的手垂在身側,在衣角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是醫生沒錯,眼前這種病例一眼就能看出個大概方向。
少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不是慢性消耗性疾病就是消化系統出了問題。
可她現在是學生,更何況私下給人看病也不合規矩。
這些人就這麼闖進別人家,連個招呼都沒打周全就先拉著她的手讓看病,也不是什麼講規矩的人。
只是他們找到大姑家來了,八成是大姑的熟人,她說話太硬怕傷了大姑的面子,太軟又怕對方糾纏。
斟酌措辭,剛要開口,周正明先站了起來。
「各位,」
「我們家青梧現在是醫學院的學生,之前是學過一些醫術,但那是在部隊醫院的時候。
現在她來京市是來上學的,不好隨便給人看病開方子。
這孩子病得不輕,還是趕緊去醫院找正經大夫看看,別耽誤了。」
「老周,你看咱們都是街坊鄰居的,不用講究那麼多。」宋大姐笑著打圓場,「不就是幫忙看看嘛,你們家侄女之前在羊城就是大夫,看看能費多大事。」
顧慧文剛才開門的時候,看到人就有點不高興,現在麼,聽到對方這麼不客氣,說話也沒保留。
「那不行。我們家青梧以後是要當醫生的,現在正是學習的時候。
她要是現在給你看了,萬一看出什麼差錯,誰負責?
都說了,她現在不是醫生了,非得找她看病,這不是強人所難嘛。
我看啊,你們還是趕緊去醫院,京市這麼多大醫院,專家也多,總能找到合適的。」
這孩子病了是可憐,但可憐歸可憐,總不能逼著人看病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宋大姐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搓著手,訕訕地笑了笑,可還想再爭取一下:「哎呀,哪裡就那麼嚴重了,就是幫忙看看嘛。這孩子在醫院看了多少回都不管用,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求到這兒來的。不用開方子,就看看,看看總行吧?我們信得過沈大夫。」
沈青梧這會兒也看明白了,大姑和姑父是站在她這邊的。
開口的時候,語氣客氣,但態度很明確:「這位同志,不是不願意幫忙,我現在只是學生,私下給人看病,不論開不開方子,都不合規矩。
真要替您看了,萬一耽誤了孩子的病情,或者出了什麼差錯,我擔不起這個責任,您也擔不起。
京市正規醫院多,專家也多,您還是帶孩子去掛個專家號,做個全面檢查,比找我有用。
這孩子看著病得不輕,別在這兒耽誤時間了。」
顧慧文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就是啊,你們這樣,那不是讓我家孩子犯錯誤。
我們青梧可是正經醫學院的學生,以後要當醫生的,你們讓她私下給人看病,不是為難她嗎?
上回我住院開刀,那是在醫院裡跟著主任一起給我治的,那是正規流程,可不是私下看的。」
「再說了,你們這樣也不打個招呼,直接跑到我家裡來,不合適吧。」
宋大姐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旁邊那個中年婦女拉了她一把,低聲說了句「算了算了」,拉著那少年轉身往外走。
宋大姐嘆了口氣,對顧慧文說了句「那打擾了」,便也跟著出了門。
門關上。
顧慧文轉過身看著沈青梧:「青梧,別往心裡去。大院裡就是這樣,誰家有個頭疼腦熱,聽說哪家親戚懂醫術就想讓人家幫忙看看。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就往大姑身上推,就說我不讓你看。」
沈青梧有些過意不去:「大姑,姑父,這……會不會影響你們跟街坊的關係?畢竟都是因為我才——」
「行了,別想那麼多。」顧慧文坐回沙發上,端起自己那隻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利索的樣子,「都跟他們說了你現在是學生,不能看病,他們非要來,能怪誰。你踏踏實實上的,別的不用管。」
周正明拿起茶几上的報紙抖了抖展開,補了一句:「京市就是這樣,誰家有個頭疼腦熱,聽說哪家親戚懂點醫術就想讓人家幫忙看看。你大姑說得對,你現在是學生,這些事不能沾。
等以後畢業了,光明正大地給人看病不遲。」
沈青梧看著大姑和姑父一人一句替她把話擋得嚴嚴實實,心裡頭那點不安落了地。
「我知道了,謝謝大姑,謝謝姑父」。
顧慧文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別想其他的,飯快做好了,咱們先吃飯。」
沈青梧跟著大姑進了廚房,灶台上的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排骨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
大姑拿起湯勺,舀了一點讓她嘗了嘗,「咸不咸?」
「味道正好。」
「行,再燉一會兒更入味。」
沈青梧幫忙大姑端菜,只覺得這種被長輩護著的感覺,好像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