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各位工作已經夠忙,還要額外花精力帶學生,確實辛苦了。這樣,這回帶學生的,每人每月補貼五塊錢,另外再加三張工業券。不多,算是醫院對大家的一點心意。」
五塊錢不算多,但也夠吃好幾頓紅燒肉了。
工業券更是實在東西,買搪瓷盆、暖水瓶都用得上,攢幾張還能給家裡添件像樣的物件。
不過大家也不是看在補貼的份上就沒意見了。
錢再多,帶個什麼都不會的學生天天跟在屁股後面,該頭疼還是頭疼。
只不過方院長說的也在理,學生總得有人帶,你不教我不教,往後科室里誰來接班?
誰不是從什麼都不會的時候過來的。
劉大夫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沒再吭聲。
會議室里抱怨聲沒了,變成心照不宣的沉默。
行吧,反正推不掉,帶就帶吧。
方院長掃了一圈:「好了,沒有別的意見就散會。分到學生的人,明天準時到科室,希望大家都能帶出好苗子。」說完率先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實習安排表,往門口走去。
剩下其他大夫,也跟著離開,這回沒說抱怨的話。
「老錢,等一等。」內科的劉大夫從後面快步跟上來,和外科的錢大夫並肩走在走廊里,「這回來的新生,你打算怎麼個帶法?我來取取經。
聽說這批是分班之後挑出來的尖子,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這帶教經驗豐富,可得給我傳授幾招。」
錢大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拿病歷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嘿,你這傢伙,還用得著跟我取經?你們內科之前帶的小陳,現在已經是住院總了,方院長剛才還拿他當樣板呢。」
「那不是你學生帶得更好嘛。」劉大夫笑著推了推眼鏡,「上回那個連病歷都不會寫的小子,在你手底下待了幾個月,出去之後基本功比誰都紮實。
你那個『每天三問』的辦法,我一直想學,就是沒學到精髓。」
錢大夫把病歷夾夾在胳膊底下,腳下步子不慢,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行啊,到時候咱倆一起碰碰。」
「謝了,就是不知道這回的學生好不好帶?哎,我點頭痛。」
「呵呵,我可不會手下留情。這有時候吧,玉不琢不成器。咱們這兒是醫院,不是別的什麼行當。
別的行當差點也就差點,頂多多干幾天熟練了就好。
咱們這兒可是人命關天的地方,病歷寫錯一個字、手術台上手抖一下,那都是要出事的事。」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劉大夫,「所以我帶學生就一個原則,錯了就改,改到不會再錯為止。罵歸罵,教歸教,罵完了得讓他知道錯在哪兒、怎麼改。
光罵不教,那是欺負人,光教不嚴,那是害人。」
「對,你說的有道理。」劉大夫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明天這批新生過來,咱們啊,得好好招呼。讓學校那邊也看看,咱們醫院不是隨隨便便都能來的地方。」
走在後頭的幾位年輕醫生把這幾句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里。
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老大夫們口中的「好好招呼」可不是什麼客客氣氣的歡迎詞,
那是要動真格的。
一個年輕醫生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看來學弟學妹們,怕是要受苦嘍。」
「咱們當初不也是這麼過來的。」旁邊的人小聲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錢大夫那脾氣,不把人問哭了不算完。
不過你還別說,我在他手底下那幾個月,後來去別的科室輪轉,帶教老師都說我病歷寫得好。
那些基本功,全是那時候被他逼出來的。」
看著走廊盡頭老大夫們走遠的背影,嘆了口氣:「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到時候在科里碰見,多提點幾句吧。哪台手術前要提前看什麼資料、哪個體徵容易漏掉、哪個帶教老師最在意什麼。
能提醒的就提醒,省得他們跟我們當年一樣,挨了罵還不知道錯在哪裡。」
「嗯,你說的在理,到時候咱們多說說。」大家都是那時候過來的,他們還是一個學校出來的,能幫就幫,同理心嘛。
另一邊,學校宿舍,明天要去實習的幾個學生都在認真準備。
沈青梧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對著之前從學長學姐那兒打聽來的消息逐條核對。
帶教老師嚴厲、早上查房會提問、病歷不能寫錯別字、手術室無菌原則要記牢。
這些「過來人」的經驗一條一條全記在本子上,早就記牢了,只不過這會兒,心有些不定,拿出來再看看。
周建軍把筆記本挑了又挑,終於滿意了。
陳玉梅把明天要穿的乾淨衣服疊好放在枕頭旁邊,又把筆記本塞進挎包里,確認了好幾遍。
宿舍里沒人說話,只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響。
不管醫院那邊怎麼樣,明天的實習,他們這群等了兩個月,誰也不想搞砸。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一行六人穿過學校大門時,天剛蒙蒙亮。
徐春燕難得沒有開口抱怨什麼,只是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
六個人不約而同地提前到達,在學校門口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原來大家都睡不著。
去醫院的路上,六個人擠上公交車,徐春燕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身的晃動搖晃,忍不住打破沉默:「你們說,咱們的帶教老師會是什麼樣的人?」
她的圍巾嚴嚴實實地裹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裡面閃著幾分忐忑的光。
「是和藹的那種,還是——」
要是帶教老師和藹些,大家也能大著膽子多問幾句,要是那種不苟言笑的,怕是連話都不敢多說,更別提請教問題了。
畢竟醫院不是學校,帶教老師也不是學校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