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說實話,我還挺緊張的。」徐春燕把圍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張臉,還帶著幾分真實的忐忑,「咱們說會兒話,分散分散注意力。
我這從昨晚熄燈開始就睡不著,到現在手心還有點冒汗。」
「也不知道咱們去了會分到哪個科室?」陳玉梅把布兜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布兜的繫繩上繞了好幾圈,「內科、外科、婦產科、兒科,醫院科室不少,我其實最想去外科,之前在公社衛生院的時候,看的病人大多都是外科的。」
「可是又怕外科的帶教老師要求太嚴。」她把繫繩又繞了一圈,抬眼看了看旁邊的周建軍,「我這底子也就是在鄉下湊合著用,真到了大醫院,也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
「怕什麼。」周建軍往椅背上靠了靠,「咱們在模擬診療的時候又不是沒見過病人。周老師不都說了嗎,咱們這批人裡頭好幾個有臨床經驗的,比其他學生強多了。
到時候好好表現,別給學校丟臉就行。」
李文斌和孫志國對視一眼,都沒怎麼說話。
兩個人是高考上來的,理論學了好些,但臨床經驗幾乎為零。
李文斌把手裡那本《臨床鑑別診斷學》翻了好幾頁,又合上,嘴裡念叨著「千萬別讓我第一天就上手術台」。
孫志國在旁邊小聲說了句「你怕手術台,我怕查房提問,聽說帶教老師最喜歡在查房的時候點名問實習生,答不上來還會當眾批評。」
「咱們馬上就要到醫院,到了不就知道了。」周建軍胳膊交叉在胸前,語氣倒是輕鬆。
可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從上車到現在,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口上來回摩挲,把那塊布料搓得都有些起毛了。
陳玉梅看在眼裡,把布兜的繫繩又繞了一圈:「我倒是不怕老師嚴厲,就怕自己底子不夠,到時候跟不上。嚴厲的老師至少能學到東西,要是碰上那種不愛教的,那才是真麻煩。」
李文斌抬頭接了一句:「我聽說附屬醫院的外科錢大夫特別嚴,手術台上一個動作不對能盯你半天。上屆有個學長被他訓得差點不敢進手術室。不過後來那人去了別的醫院,寫信回來說最感激的就是錢大夫。」
孫志國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拿手肘捅了捅李文斌,壓低嗓子:「你別說了,越說我越緊張。我現在腦子裡全是『無菌原則』四個字,昨天晚上做夢都在洗手,洗了好幾遍還覺得不乾淨。」
旁邊幾個人被他這話逗得都笑了,連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沈青梧也彎了一下嘴角。
周建軍笑著拍了拍孫志國的肩膀:「你夢裡洗手算什麼,我昨晚夢見自己站在手術台旁邊,大夫讓我遞止血鉗,我遞了好幾回都遞錯了,他一把把止血鉗拍在台子上,說『你回去吧,別學了』。我直接嚇醒了,醒了之後發現是做夢,被子都被我踹到地上去了。」
這下連徐春燕都笑出了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連做夢都能夢見遞止血鉗,看來是真想去外科。行,那你好好表現,爭取分到外科去,我嘛,我還是去內科吧。」
「你想去內科?」陳玉梅偏過頭看著她,「內科也不輕鬆,病歷寫得不好一樣挨訓。」
徐春燕嘆了口氣,「我昨晚想了很久,臨床這關遲早得過,緊張歸緊張,該上還是得上。
反正咱們是一起來的,不管分到哪個科室,下了班還能互相通氣。誰挨了訓,回來跟大家說說,也讓別人少走點彎路。」
這話說得實在,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公交車在清晨的街道上晃悠悠地往前開,車窗外的京市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
沈青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路邊一排排光禿禿的槐樹往後退,手指在口袋裡摩挲著鋼筆。
她沒有加入這場討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不管是和藹的還是嚴厲的,只要肯教真本事的,就是好老師。
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偶爾偏過頭看一眼窗外。
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昨天張輔導員專門把他們六個人叫到辦公室時說的那些話,「到了醫院,少說話,多做事,別覺得自己有底子就頂撞帶教老師。不管以前有什麼經驗,到了人家的地盤上,虛心點,勤快點。你們是第一批出去的,代表著學校的臉面。」
沈青梧沒有加入討論,只是把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手指摩挲著口袋裡那支鋼筆,讓自己平靜。
六個人按照通知來到附屬醫院行政樓前,剛過七點半,太陽還沒怎麼出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站在台階上等著了,手裡拿著點名表,看見六個人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先是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這批學生會來得這麼齊整、這麼準時,低頭看了看表,又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個公事公辦的標準笑容。
「都到齊了。我姓趙,你們叫我趙老師就行。今天上午先帶你們熟悉醫院環境,下午去各科室報到。在去科室之前,先把幾個規矩跟你們講清楚。」
「第一,在醫院裡不許大聲喧譁;第二,沒有帶教老師的允許,不許擅自接觸病人;第三,進入任何科室都要先敲門,走的時候要打招呼。記住了嗎?」
六個人齊齊點頭,趙老師這才微微點了一下頭,把點名表夾在胳膊底下,推開門,領著他們走進附屬醫院的門診大廳。
附屬醫院比沈青梧想像中要舊一些,也有種厚重感。
門診大廳的水磨石地面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病人手裡拿著病曆本和掛號條。
有蹲在牆角啃著從家裡帶的冷饅頭,有抱著孩子坐在長椅上,孩子哭,大人哄,亂糟糟的人聲里飄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混著走廊那頭飄過來的中藥房特有的草藥味。
走廊牆壁下半截刷著綠漆,上半截白牆已經有些泛黃,上面每隔幾步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
「保持安靜」、「請勿隨地吐痰」、「探視時間下午三點至五點」。
護士推著治療車從走廊里經過,車輪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沉悶的軲轆聲,車上的藥瓶和針盒隨著震動碰撞,發出叮噹響。